学堂里空荡荡的,晨光刚从窗棂里漏进来,桌椅板凳上还蒙着一层薄灰。
后排角落里,林现三人组又聚到一起。
孙茂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杂粮饼子,被林现一把夺过来搁在桌上。
“今天动手。”林现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茂的肩膀明显一缩,手指头在桌沿上来回抠,抠得木茬子都翘起来了。
那半个杂粮饼子孤零零地搁在桌角,他也没心思再啃一口。
犹豫了好一阵,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林砚不好对付,上回在巷子里他把咱们三个都揍了,后来咱传谣,他敲个铜盆就把事平了,咱仨写了认罪书,还被罚了站,要不……算了吧!”
王魁蹲在旁边没吭声。
他肋窝子上的青紫还没消透,每次弯腰搬桌椅都疼得龇牙咧嘴,早上穿衣裳抬胳膊都费劲。
他下意识拿手掌按了按肋下,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没开口。
林现的脸当场沉下来。
嘴角那道纹往下猛地一撇,手指头往桌上一敲,啪的一声脆响,孙茂面前的饼渣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算了?你挨完揍,写完认罪书,被罚了站,你爹回家拿扁担抽你的时候,你跪在地上怎么说的?你说你跟林砚没完,现在倒算了?”
“还有你!”他猛转过头盯着王魁,手指头差点戳到王魁鼻尖上,“你上回买猪油花了我八文,传谣那回又拿了我十二文,前前后后少说二十文,我的钱是白拿的?”
“抹个椅子,传个瞎话,连个泥腿子都治不住,这就算了?”
“现在他害我被我祖母骂,害我被全村指指点点,现在夫子眼里除了他没别人,上次还要帮他送去县里读书。”
“我问你们,等他考走了,咱们在这学堂里还有好日子过?他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你们就蹲着张嘴接着,怂包!”
孙茂低着头不说话了,桌沿上的木茬子被他抠断了一小截。
王魁咬了咬牙,肋窝子上的青紫隔着褂子都能看见边缘,但他还是点了头。
他爹是杀猪的,从小教他拳头底下见真章,可自从巷子里被林砚一拳砸在肋窝子上之后,他拳头还没来得及举起来,自己先疼了半截。
他知道打不过,但阴的,他也不行。
可心里这口恶气,必须出。
上次猪油没得逞,那是因为林现袖口上留了油渍,这回只要手脚干净些,料那林砚也翻不出什么浪。
他哑着嗓子问,“怎么干。”
林现左右扫了一眼。
学堂里只有他们三个,晨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翻。
他把声音压到只剩气声,三个人凑得更近了。
“夫子最恨什么?”
“偷东西,上回有同窗偷了别人半块地瓜,直接开除了。”王魁接着话茬。
“对!”
“摸猪油就是同窗打闹,偷东西是品行败坏,夫子最恨学生有偷窃行为。”林现压低声音,“若是林砚偷东西,那后果……”
孙茂摇头,“可林砚怎么可能偷东西?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偷,我们可以帮他。”林现压低声音,“听说夫子屋里有一本宋版古书,夫子最喜欢的,天天搁在案头,若是我们把这本书偷出来,塞到那小子床底下,等夫子发现书丢了,咱们再说是林砚偷的,林砚肯定不认,只要查,一查就查到他屋里,人赃并获。”
“这回他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孙茂缩在角落里,脸都白了。
手指头不抠桌沿了,改绞衣角,绞得骨节发白,那半个杂粮饼子搁在旁边,凉透了也不管,声音打颤,“学堂里这么多人……万一被人看见……”
“午休都回家吃饭,谁看见,就咱们三个,你不说我不说,天知地知。”林现冷眼扫了他一眼,“你要是怕,现在就走,以后别跟我坐一排,也别管我叫哥。”
孙茂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魁把指关节捏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横肉跳了两下,一咬牙,“干了。”
午时过后,学堂里空了。
午时过后,学堂里空了。
日头晒得院里的石板地发烫,蝉鸣聒噪。
学生们三三两两回家吃饭,桌椅板凳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灰。
林现和王魁没走,他们假装在学堂里磨蹭,等人走光了,才从后院矮墙翻进夫子起居的小院。
落地时王魁脚下踩碎了一片瓦,咔嚓一声脆响,两人同时蹲下,心跳如擂鼓。
等了十几息,院子里没动静,林现一挥手,两人猫着腰摸到夫子房门前。
门虚掩着,铜锁挂在门扣上根本没扣死。
夫子向来不锁门,村里人都知道。
用他的话来说,我一个穷教书先生屋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贼来了都得哭着走。
王魁推门的时候手在抖,门轴吱呀一声响,他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又把门拉回来。
林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压着嗓子骂,唾沫星子都喷到他后脖颈上了,“快点,怕个屁!人都回家了!”
两人闪进门。
屋里光线昏暗,墨香混着旧书纸张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那是夫子用来防虫的樟木箱子。
墙边全是书架,竹制的木制的,高低不齐,塞满了书,地上还堆着几摞,用麻绳捆着。
夫子的案头摆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正是宋版古书。
深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书名,纸张薄得透光。
林现伸手把书拿起来,动作极轻,像是在拿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翻开看了一眼,纸张发黄,竖排大字,每页边上都有夫子的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经磨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