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师

而此时此刻，距离厂办招待所不到两公里外的后勤部养猪场里，画风却是很割裂。

李山对几公里外发生的国家级悲剧一无所知。

他正裹着那件从徐特派员手里讹来的将校级翻毛羊皮大衣，蹲在院子里的雪窝子里，骂着娘。

“贼老天！你特么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李山看着眼前的一幕，心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在六十年代的大西北，冬天连根绿叶菜都看不见。

普通老百姓和厂里的工人，想熬过这漫长的猫冬岁月，全指望着秋天囤下来的大白菜，以及那一口甚至关乎一家人几个月伙食命脉的酸菜缸。

李山是个注重生活质量的佛系做题家。

前世吃惯了外卖和温室蔬菜的他，穿越过来后，艰难的适应着这粗糙的年代。

为了冬天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酸菜炖粉条，他两个月前可是下了血本，用整整五张珍贵的工业券，外加三块钱，从供销社买了一个足足有半人高的景德镇大号黑釉陶瓷缸。

他又带着苏小琴，吭哧吭哧的洗了几百斤大白菜，撒了大粒盐，压上大石头，辛辛苦苦地发酵了两个月。

昨天，那酸菜刚出缸，酸香扑鼻，脆嫩爽口。

李山还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缸酸菜不仅够他一个人吃到明年开春，还能拿去黑市换点散装烧酒喝。

可是今天一早，大祸临头了。

昨晚那场罕见的特大寒潮，气温骤降到了零下三十几度。那口巨大的陶瓷缸，因为热胀冷缩的物理定律，在缸体侧面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足足有两指宽、半米长的大缝！

陶瓷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冻裂。

缸一裂，里头那一汪酸菜原汤，就顺着裂缝哗啦啦地往外漏。

酸水流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一大滩黄绿色的冰碴子，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酸爽味。

这可是要了李山的亲命了！

在六十年代，酸菜没水，大白菜不出三天就会发黑、长毛、烂掉。

这几百斤大白菜要是毁了，他这个冬天就只能天天啃剌嗓子的干红薯面窝头了！

“哎哟我的亲祖宗诶，你裂哪儿不好，你裂肚子上！”

李山心疼的直拍大腿，赶紧跑回屋里拿了个破脸盆，狼狈的趴在雪地里，去接那顺着裂缝往下滴答的酸菜水。

接了一会儿，他发现根本无济于事，裂缝太大了。

作为一个曾经的材料学大学生，李山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修补材料，环氧树脂、高分子密封胶、哪怕是后世最便宜的502胶水混点烟灰，也能把这破缸给粘得严严实实。

可他绝望的抬起头，看着四周灰扑扑的土墙和漫天的风雪，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老子脑子里装了一堆航空航天材料的配方，可特么在这个连块橡皮泥都买不到的六十年代，我拿什么补这口破酸菜缸？难道去厂办偷他们的办公胶水吗？”

李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直转圈。

他尝试用黄泥巴去糊，可黄泥一遇上酸菜水直接就化了，他又想用破布条去塞，但那缸里的水压极大，布条根本挡不住往外渗的酸汤。

“完了完了，老子的酸菜白肉，老子的酸菜饺子，全特么泡汤了”

李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看着那条裂缝，深感一种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极其荒谬的憋屈感。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管用什么土法子，只要能把这条裂缝糊死，保住他过冬的口粮，让他干什么都行！

可是，他就是个只会看书的做题家，根本不懂怎么在六十年代的恶劣环境下，手搓出一种既能防水、又能抗压、还能死死咬住光滑陶瓷釉面的超级胶泥。

而此时，厂办招待所的门外，大雪下得更紧了。

海军老首长提着那个装满废钢件的帆布包，步履蹒跚地走下楼梯。

几台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已经在风雪中启动了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厂长王大炮和徐特派员红着眼睛，站在车门旁送行。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

“首长，一路保重，八一六厂对不起海军，对不起国家。”

王大炮声音哽咽敬了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