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
八一六厂技术科那间连窗户缝都塞满破麻袋片的化验室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狂热气氛。
那块沾着少许猪粪味的铝合金碎屑,经过整整一夜的光谱分析和拉伸测试,得出的数据让几个头发花白的老高工,当场老泪纵横。
“屈服强度,抗疲劳极限,冷脆转变温度老天爷啊,这哪是废铝,这简直是神仙材料!”
技术科老科长捧着那份手写的化验单,双手抖如筛糠。
他甚至舍不的用冻僵的手指去碰那块碎屑,生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这无价之宝。
而站在一旁的苏小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已经燃起了学术狂热。
她没顾得上休息,甚至连食堂早清那顿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面粥都没顾上喝,把那本厚厚的《苏联金属热处理学》死死抱在怀里,顶着漫天的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勤部养猪场的方向狂奔。
就在昨天半夜,前线边防部队又发来了一份沾着血的急电,兵工厂新批次交付的半自动步枪,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边境巡逻中,再次发生严重的枪管炸膛事故!
一名才十八岁的年轻边防战士,为了保卫祖国的界碑,右手的三根手指被炸成了碎肉。
苏小琴每每想到急电里的描述,心就像被钝刀子剜一样疼。
老大哥撤走了专家,留下的图纸里核心的热处理曲线全是被刻意涂改过的,她坚信,那个能把航空铝锯开当猪槽、随手扔出顶级材料的李师傅,绝对掌握着某种民间失传的顶级冶金技术。
当苏小琴气喘吁吁地跑到猪圈门口时,李山正撅着屁股,在雪地里跟一把破生铁铡刀较劲。
六十年代的冬天,大西北的严寒能把石头都冻裂。
养猪场没有精饲料,只能用秋天囤下来的干红薯藤和硬邦邦的白菜根,混在一起铡碎了喂猪。
但那堆饲料冻得比砖头还硬,李山手起刀落,喀嚓一声,红薯藤没断,那把本就劣质的生铁铡刀却直接卷了刃,甚至崩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皮。
“奶奶个腿的!厂办采购科这帮孙子,买的什么破烂生铁!还不如村东头王瞎子打的锄头硬,连个冻白菜都切不开!”
李山气得破口大骂。
他心疼地摸了摸卷刃的铡刀,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破烂的手拉风箱,又拢了一堆从锅炉房捡来的半生不熟的煤渣。
他打算自己生火,把这铡刀重新烧红了淬个火,不然今天这两头母猪就得饿肚子。
“李师傅!”
苏小琴裹着单薄的蓝布工作服,冻得鼻尖通红,激动的冲了过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厚厚的俄文教材。
李山手里拉着风箱,呼哧呼哧的把煤渣吹得直冒黑烟,嫌弃的瞥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怎么又来了?我这儿没铝片子给你捡了啊!要捡破烂去翻垃圾堆。”
“李师傅,我不是来捡废料的,我是来向您求教的!”
苏小琴眼眶发红,认真的站在风箱旁边,哽咽道,“咱们厂造的步枪,又炸膛了,战士们的手指头都被炸断了!苏联人留下的钢材配方里,热处理的冷却曲线是错的,导致内部应力无法释放!您一定懂怎么控制钢材的冷脆性对不对?”
李山拉风箱的手微微一顿。
作为一个现代穿书过来的材料学大学生,他怎么可能不懂?
步枪炸膛,无非是因为六十年代土法炼钢脱氧不完全,硫磷杂质过多,加上热处理工艺落后,导致枪管在极寒下发生低温脆性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