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匣子
大雪初霁,连续肆虐了两天两夜的暴风雪终于停歇。
八一六保密军工厂的上空,拨开了铅灰色的阴霾,透出了久违的冬日暖阳。
漏风的红砖小平房里,今天难得地生起了一个旺旺的炭火盆。
“吸溜,哈”
李山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像个虚弱的老大爷一样盘腿坐在烧得温热的土炕上。
他脸色依然苍白,但此刻正双手捧着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茶缸,享受的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
茶缸里冒出的热气,散发着一股在六十年代极其奢侈、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郁奶香和麦香。
“慢点喝,刚用开水冲的,烫嘴。”
秦雪坐在炕沿边的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正小心翼翼地盖上一个铁皮罐头的盖子。
那铁皮罐头上,印着三个极具时代特色的大字,麦乳精。
在那个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连吃顿白面馒头都算过节的年代,一罐上海产的麦乳精,绝对是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顶级营养品。
这玩意儿通常只有高级干部生病,或者产妇坐月子时,才能凭特批票证买到一丁点儿。
“秦上尉,你这可是下了血本啊。”
李山又贪婪地抿了一口那甜滋滋、浓郁香醇的液体,感受着那股暖流瞬间游走在亏空的四肢百骸,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他斜眼看着秦雪:“这罐麦乳精,怕是把你这半年的津贴和副食品票都给掏空了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该不会是看上我这猪圈大爷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秦雪原本看着他恢复精神还有些欣慰,被他这一句话气得俏脸通红。
她狠狠白了李山一眼,把铁皮罐头收进网兜里:“你昨晚吐了那么多血,军医说你气血两亏,要是挺不过去容易落下病根,我这是代表组织关怀伤病员,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话虽这么说,但秦雪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昨晚这个平时看似市侩散漫的男人,为了素不相识的前线战士,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命去换命,那一幕深深地刻在了秦雪的心里。
这罐麦乳精,确实是她一大早跑去供销社,软磨硬泡,搭上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和票证才换来的。
“行行行,组织关怀,我心领了。”
李山把喝干了的搪瓷缸放在炕桌上,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紧接着,他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了一把油光水滑、有些年头的旧木算盘,啪的一声放在了小炕桌上。
“既然我这命保住了,那接下来,咱们就得跟公家算算账了。”
李山熟练的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发出一阵极其清脆的哗啦声。
冲着秦雪扬了扬下巴:“秦干事,拿纸笔,给我记好这笔战损报销单,回头我得找赵将军签字去。”
秦雪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也懒得说教了。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翻开带有红头格子的笔记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说吧,李大功臣,你又要讹公家什么东西?”
“什么叫讹?这叫合理的工伤赔偿!”
李山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算盘上拨弄起来:“第一笔,大衣一件,昨晚吐血弄脏了,那是公家借我的,洗不干净了,得折旧赔我一件新的,就算五尺布票外加两斤棉花票吧!”
“五尺布票?你当这是做窗帘呢?”
秦雪没好气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
“第二笔,”
李山的手指在算盘上上下翻飞,敲得噼啪作响,“红棉线一团。那可是我拿两斤棒子面跟后勤张大姐换的特级防水线,为了救那几个兵,废了我半卷!这属于重要军事消耗,得双倍报销,记上,四斤全国通用粮票!”
秦雪听着他这市侩的算账方式,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明明立了不世之功,却偏偏要为了几斤粮票和几尺布票在这里斤斤计较。
“还有第三笔!”
李山拨下最后几颗算盘珠子,指了指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精神损失费以及营养费,我要求大食堂未来一个月,每天中午给我加一个纯肉包子,实在没有,加个荷包蛋也行!”
“李山,你这觉悟是真的没救了”
秦雪合上笔记本,看着李山那副得意洋洋的算账模样,正准备开口再损他两句。
“吱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