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队伍刚进厂区大院，正赶上厂里大食堂为了庆祝新年和前线大捷，在杀猪。

整个厂区弥漫着一股直往人鼻孔里钻的肉香味。

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东方红》，几万名工人和家属夹道欢迎。

厂领导在台上举着大红花，正准备给李山举行一场隆重的表彰大会。

结果，主角不见了。

大食堂后厨的墙根底下，李山根本没去管什么表彰。

他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大缸子，蹲在雪地里。

缸子里，是胖大厨给他开后门盛的满满一碗东北最正宗的酸菜白肉炖血肠，最上面还奢侈地浇了一大勺辣椒油。

“呼，吸溜，”

李山顾不上烫，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着混合着酸菜和肥肉的糙米饭，吃得满头大汗，浑身的毛孔在这一刻仿佛都舒张开了。

前线那种把人逼疯的极寒和生死一线的恐惧，在这一碗滚烫的杀猪菜面前，被彻底融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个柔和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山抬起头。

秦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静静的站在他面前。

她看着李山那张因为冻伤而起皮的脸，还有那副仿佛饿死鬼投胎的粗鄙吃相，一向冷若冰霜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阵酸楚。

默默地蹲下身，把自己饭盒里仅有的几块肥肉，拨到了李山的搪瓷缸子里。

“哎，这可是好东西，你真不吃啊？”

李山咧嘴一笑，毫不客气的照单全收，夹起肥肉就着一瓣紫皮大蒜，辣得直吸冷气，却大呼过瘾。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间。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阳光难得的穿透了西北的阴霾。

厂区家属院里，出现了一道违和的风景线。

两棵粗壮的梧桐树之间，真的被李山扯上了一根从敌军指挥车里抽出来的特种通讯电缆。

这根足以让任何国家科研所当宝贝供起来的线缆上，此刻正密密麻麻的挂满了洗得发白的军装、带着补丁的粗布床单，以及李山那条扎眼的红秋裤。

“大叔，厂里后勤部发过冬的劳保手套了，俺给你领了一副！”

小王哈着白气跑进院子，把一副厚实的帆布手套塞给李山。

“放那儿吧。”

李山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衣服。

惬意的坐在院墙根底下的小马扎上，晒着太阳。

在他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台外壳斑驳的红星牌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随后，单田芳透着江湖气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上回书说到，瓦岗寨众将”

阳光洒在李山的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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