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母亲躺在医院病房里,外公外婆相继去逝,剧团又不景气被合并了。父亲整晚都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任几十年的苦痛在心里流过,他终于忍不住,搂住我,哭了。那些泪是父亲破碎的一部分。可父亲的泪让我害怕,更让我厌恶。我挣扎着跑开了。我不明白,我想:父亲不该有泪。以后父亲再没流过泪,至少,在我面前;就像一座火山,死寂了。我不理解父亲,所有的不幸都让他一人扛,当自己偿到伤心的感觉时,才觉悟到做女儿的过。
初中毕业,我不想上高中,不愿冒考大学风险,我的志愿表上只有职高一栏填满了服装设计,烹饪。可父亲无声地剥夺了我选择的权力。我觉得自己受了骗,哭着向父亲嚷:"我恨死你了。"父亲一直沉默,默默地依旧地照顾我,照料这个家,不反驳,不解释,不责骂,我的心很沉,象浸了海水的海棉,可我不知道也不愿知道,在我黄昏、月夜独自挤海棉的影子里还藏着父亲担忧的目光。我拿到重高通知书时,他只说了一句:"我记得,韩信背水一战,他成了。"我毫不理会地把知道书扔到他面前。母亲对我说:"你爸信你,也想你好呀。"其实,我真的不懂什么是怅,那也许只是孩子需要的平衡,安慰与发泄。
我从心眼儿里崇拜父亲,不单为他是个"乐痴"。父亲当过兵,还开过飞机。战友们都已奔往了全国各地,可每隔一段时间还特地来看看父亲。他们笑着对我说:"你可以不知道你爹爹当年有多狂有多猛哟!"父亲和他们在一块儿时,就像又回到了二十出头的时候,大杯喝啤酒,大口嚼着辣椒,红烧肉,大谈过去训练、打球、演出的日子,父亲珍惜许多记忆,也许是因为阔别已久,他有时像习惯了淡忘心里的角语,但无论酸楚还是甘甜,他都小心地收拢,不让人碰,害怕一触即碎。我那时总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父亲那样和儿女谈谈自己辉煌的过去呢。
岁月不饶人,父亲身体已不如以前硬朗,动了几次手术,虽无大碍,却一次比一次更让人难受。父亲的腿开刀后,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我很少去医院,总觉得父亲很健谈,不会觉得闷,病友们和他聊天,一聊便什么都忘了,他们多是诉苦,但父亲总能让他们换副心情。可我却不懂父亲何以管那么多,也不愿充当旁听的角色。忽然有朋友的亲人故去,安慰时却偏想起了父亲,我就觉得不安,放学后匆忙拎了水果赶到医院。就像还了个心愿,很久不再失眠。父亲却担心吓着我、累着我了。去医院探望的多是父亲的学生。父亲教授时候有耐心,他可以和一个五岁的顽童混成"死党"。打听新教材,办理参赛手续,父亲揽了一堆跑路的活。我觉得父亲太傻,太爱自己找累受。父亲却说:"人心换人心,以后多为别人想想。"我听了,脸直发热。我长大了,可以帮父亲抄抄谱子,但他却总把谱子锁在抽民屉里。我给父亲过生日,他却躲得无影无踪,最后在剧场找到他,正帮学生彩排。我兴冲冲领回"最佳表演奖",他却不吭一声下乡出差差去了。他住了院,我朋友陪我去看他,他倒象没事儿似的又削苹果又开罐头,我却一点儿味口也没了。我向母亲埋怨说:"我就搞不醒(懂),爸怎么这样!"去年,我考上了大学,父亲为我送行。
我在车窗里,父亲就站在车窗外,他一直不抬头看我一眼,或者侧过脸去看着别处。我也只是坐着,什么也懒得说。父亲忽然想起了什么,用力的划着吃东西的样子,我莫明其妙地摇了摇头,他便急匆匆地向站台跑去。我透过车窗,看见父亲的腿还有点儿瘸,两肩剧烈下下晃着,两条晃当的裤筒下面,父亲的腿又干又瘦。父亲一会儿端回了一碗热汤饺,送上车来,热气扑着我的脸,弄湿了我的睫毛。车开动了,父亲大声对我说着什么,像是:"自己小心点儿,出了家门全靠你自己了!"我再次抬起头,却已看不清父亲了,两行很热很涩的东西流到了嘴边。眼中和心中的阴翳全被冲得模糊了。我似乎懂了些什么,很酸。
寒假回家,父亲显得更衰老了。额边的筋暴突着,骨高耸扛起深凹的眼眶。父亲居然平添了许多白发,我不忍去拔,只说:"爸,你怎么又老了呀?"父亲笑了:"傻瓜!我们不老,你们怎么长大呀。"我愣了,良久,才答:"嗯……"父亲总说:"我都没什么,就能摆弄乐器,再就能读书,你要喜欢,就拿着吧。"可父亲给我的实在太多了,而我只会接受,却无以报答。有人说,做父母的,前半辈子凑合着为自己活,后半辈子全心为儿女活。我一直不懂父亲的心,总觉得父亲只是我的荫护,是家中的擎天柱,却不知父亲的深处还有许多的梦,而我就是那些梦中最坚定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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