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管家当时是怎么回他的?
管家说,这道菜不是出自大厨房,是夫人院子里的小厨房做的。
他当时并未深究。
一个右相之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会下厨做菜?
他只当是她院子里的哪个厨娘手艺好,或者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厨子。
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亲手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会是她,孟蓁蓁!
那个他一直提防、猜忌、冷落的妻子。
原来,他每一次在朝堂上厮杀得筋疲力尽,回到这个冰冷的相府,能吃到一口慰藉肠胃的家常菜,不是因为府里的厨子尽心,而是因为她。
她一直在用这种他从未察觉的方式,默默地关心他,照顾他。
而他呢?
他给了她什么?
怀疑,冷待,无休止的试探,甚至是一场蓄意的羞辱。
就在今天,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因为她平静地接受了姜桃花,而感到愤怒和挫败。
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出荒唐的独角戏,可笑地以为能刺痛她,结果却只是暴露了自己的愚蠢和浅薄。
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把所有的在乎,都藏在了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
她为他打理好后院,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为他操持家宴,维护他相府的体面。
她甚至在他去另一个女人的院子里过夜的时候,还亲自站在灶台前,为他准备他最爱吃的饭菜,只因为担心他“累坏了”。
这算什么?
这是怜悯吗?
还是……
沈在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之前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那些“你究竟是要我这个人,还是要左相正妻这个名分”的质问,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伤人。
他有什么资格去问?
他连她为他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才是那个只要了“左相”这个身份,而从未尽过一天“夫君”之责的混蛋!
厨房里,孟蓁蓁又开口了,她是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再说了,相府里多进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我这个主母,总得把大家的伙食标准给摸清楚吧?万一以后新人嘴刁,嫌弃府里伙食不好,传出去岂不是丢相爷的脸。”
她的语气轻松,真的只是在考虑一个主母的份内工作。
可这番话,听在沈在野的耳朵里,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加让他无地自容。
她把一切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维护这个家,维护他沈在野的体面,对她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她从未要求过什么,也从未抱怨过什么。
她只是在做。
一直,一直地在做。
沈在野看着那道在灶火前忙碌的纤细背影,喉头滚动,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一直以为,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是朝堂上的党派之争,是两个家族的对立。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他自己那颗被权欲和猜忌蒙蔽了的,愚不可及的心。
一直以来,无怨无悔,默默付出的人,是他的妻子。
而他,视而不见。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一个天底下最蠢的傻瓜。
沈在野的脚步像是灌了铅。
厨房门口那道小小的门槛,此刻在他眼中,竟比朝堂之上那百级玉阶还要难以跨越。
他是个混蛋。
一个自以为是,将一颗真心反复践踏,还沾沾自喜的混蛋。
灶火的光芒跳跃着,映在她素色的裙摆上,也映在他充血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