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早就料到他会来,会站在这里。
“相爷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淡,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在野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从她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缓缓移到了桌案上。
那些纸上,写着“票号”、“存兑”、“信誉”、“拆借”等字眼,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类似于账本却又远比账本复杂的表格。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后宅主母该懂的东西。
这女人,正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构建着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庞大计划。
他心中的惊叹与疑虑,在这一刻交织到了。
他甚至产生了荒谬的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闯进了一个完全属于她的、他一无所知的世界。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许多。
“今日之事……多谢。”
这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沈在野一生,从未对任何人,尤其是女人,说过这样的话。
感谢,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亏欠,示弱。
孟蓁蓁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笔尖在砚台上轻轻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她抬起眼,看向沈在野。
他的脸上没有了那张银色的面具,露出了那张俊美却总是覆着一层寒霜的脸。
但此刻,那层寒霜融化了些许,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震动,还有……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一朵在夜色里悄然绽开的昙花,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相爷何出此?”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他口中那桩足以掀起京城腥风血雨的大案,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邻里纠纷。
沈在野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他不喜欢她这种态度。
这种置身事外的淡然,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后怕与震动,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你明知故问。”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聚宝斋,是个陷阱。”
“哦?”
孟蓁蓁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地看着他,“看来相爷已经亲自去验证过了。怎么样,我说得可对?是不是有人专门守在那里,等着抓那些好奇心太重,非要一探究竟的鱼儿?”
她的话语轻快,甚至带着调侃,却字字句句都说中了他刚才的险境。
沈在野的心脏又是一紧。
她不仅预料到了,甚至连细节都猜得分毫不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他看着她,忽然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了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极具侵略性,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墨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清甜体香。
他的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孟蓁蓁,收起你那套说辞。你帮我,绝不仅仅是为了‘相府主母的体面’这么简单。”
他几乎可以肯定,她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图谋。
或许,是她父亲右相的授意?
利用他来打击政敌,再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丝异样情绪,瞬间被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面对他骤然逼近的气场,孟蓁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还悠闲地伸出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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