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她会哭,会闹,会像寻常女子一样质问他为何要娶新人进门。
他想过她会冷嘲热讽,用她那张利嘴说出些刻薄的话来刺他。
他也想过她会隐忍不发,但眼底会藏着受伤和委屈,强颜欢笑地为他张罗,却在转身后默默垂泪。
他甚至做好了应对这一切的准备。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
坦然。
不,不是坦然。
是周到,是体贴,是为他,为这个家,考虑得滴水不漏。
她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故作大方。
她是真的在以一个主母的身份,替他打理后宅,替他稳固人心,甚至……
替他去安抚另一个女人的情绪。
她把他,把姜桃花,把秦解语和段芸心,把这相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了她需要管理和平衡的事务。
而他沈在野,这位权倾朝野的左相,在她眼中,也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事务而已。
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带着审视和猜忌,站在廊下,像个监工一样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怀疑她敛财的目的,怀疑她与父亲右相暗中勾结,怀疑她在这座府里安插了眼线,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孟家的利益。
他像防贼一样防着她。
可她呢?
她却在为他守着这个家。
她打理的钱庄,每一笔进项,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账上,最终都会流入相府的库房。
她处理的内宅纷争,是为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甚至连他新纳的妾室,都考虑周全,生怕新人受了委屈,丢了他的脸面。
这哪里像一个貌合神离、各怀鬼胎的妻子?
这分明是……
这分明是……
沈在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只知道,孟蓁蓁把他当成了她的责任,把这座相府当成了她的领地。
她在用她的方式,维护着这个家的体面和运转,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而他,却一直站在树下,怀疑着这棵树随时会倒下来砸死自己。
强烈的愧疚和自嘲涌上心头,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看着孟蓁蓁又一次低下头,拿起那支沾了墨的笔,专注地在账册上勾画着。
算盘珠子在她纤细的手指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突然很想冲进去,夺过她手中的笔,掀翻那堆碍眼的账册,然后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晃她,问她一句。
问她一句,孟蓁蓁,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乎,你的丈夫,今晚要去另一个女人的房里吗?
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从成婚那天起,他给过她什么?
除了一个左相夫人的空头衔,除了这座冷冰冰的府邸,他什么都没有给过她。
他没有给过她温情,没有给过她信任,甚至连一个寻常丈夫应有的关心,都吝于付出。
是他,亲手将她推开。
是他,用猜忌和冷漠,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
如今,她只是在墙的另一边,过着她自己的日子,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供养和应付的东家。
这难道不是他自己求仁得仁吗?
账房先生们依旧在低声地核对着账目,屋子里的灯火明亮而温暖。
可沈在野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身体,冷得他骨头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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