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相爷，夫人在里头。”

杨万青低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

沈在野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独自一人走到房门前。

门扉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预想中的质问和怒火并未出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两点灯花的轻微声响。

孟蓁蓁并不在软榻上躺着，也没有在梳妆台前发呆。

她正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大案前，身着一袭家常的素色长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她光洁的额角。

她面前摊开着数本厚厚的账册，右手执笔，左手按着算盘，指尖在算珠上拨动，发出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噼啪”声。

烛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

她微微蹙着眉，遇到了什么难题，口中还在低声地自自语，念着一串串旁人听不懂的数字和条目。

“……南城分号的汇兑额度还是太低，银根一旦抽紧，三日之内必然周转不灵。必须从西城那边调拨二十万两过去，但是走官驿太慢，风险也高……”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一堆繁复的账目里。

沈在野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歉意和解释，此刻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与平日里那副慵懒散漫截然不同的模样。

平日里，她总是半倚在软榻上，不是看闲书就是打盹，眉眼间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倦意，这世间万事，都引不起她半分兴趣。

可此刻的她，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双总是懒洋洋的桃花眼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锐利，明亮，充满了令人心折的活力。

她不像是在处理枯燥的账目，更像是在指挥一场千军万马的战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相府的产业，他知道不少，却从未真正插手过。

一来是政务繁忙，无暇分心；二来，这些本就是她作为主母的权责。

他只知道相府从不缺钱，却从未想过，在这背后，是她如此耗费心神地在打理。

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夫人，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咳。”

沈在野清了清嗓子，终于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孟蓁蓁的动作一顿，算盘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思绪还停留在那些数字上。

看清来人是沈在野，她才像是回过神来，眼中那股锐利的光芒迅速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散的神情。

“相爷回来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

她并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沈在野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缓步走上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嗯，刚下朝。”

他搜肠刮肚，想着该如何起头。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孟蓁蓁却先说话了。

她拿起手边的茶杯，发现已经凉了，便又放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到账册上，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漫不经心地说道：“哦，对了，下午听杨万青说，府里要来个新人。我让段芸心她们去安排住处了，省得你回来还要操心这些琐事。”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沈在野准备好的一大套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愣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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