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咸了”,瞬间在寂静的空气里炸开了锅。
沈在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设想过千百种她的反应,或怒斥,或讥讽,或干脆将那碗他自己都嫌弃的东西扣在他头上。
他甚至连应对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他唯独没料到这一个字。
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糯得像沾了水的棉花糖,轻轻地,却又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他看着她。
孟蓁蓁的眼圈红得像只兔子,眼睫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灯火下,那泪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脸颊因为热气和情绪,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褪去了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伪装,竟透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
沈在野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难以喻的干渴。
他想说点什么。
说“抱歉”,说“下次不会了”,或者干脆承认自己厨艺不精,让她见笑了。
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那只被划伤的手,此刻也感觉不到疼了,只余下一种奇异的麻痒。
他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这个动作笨拙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沈相。
最终,还是孟蓁蓁先动了。
她抽了抽鼻子,拿起桌上的帕子,胡乱在眼角抹了一下,动作有些粗鲁,想把刚才那点失态全都抹掉。
“很晚了,”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瓮声瓮气,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几分平静,“相爷不歇息吗?”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用过即弃,还真是她的风格。
若是换做往常,沈在野大概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可今夜,他却觉得自己的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他看着她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刚才那个红着眼圈说“咸了”的人不是她。
“我来。”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孟蓁蓁端着碗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相爷,”
她语气里的疏离又回来了,“这点小事,就不劳您大驾了。”
说完,她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口,似乎他只是一件碍事的家具。
沈在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碗失败的面条寡淡的味道,以及她身上独有的、清冷的馨香。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藏在身后的手。
虎口处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成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他忽然觉得,那伤口,连带着整个心口,都开始隐隐作痛,是一种陌生的、酸胀的疼。
这一夜,相府主院的烛,亮了许久。
孟蓁蓁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那碗面,咸的,淡的,焦的,烂的,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她不得安宁。
孟蓁蓁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那碗面,咸的,淡的,焦的,烂的,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让她不得安宁。
而另一边,沈在野在他的书房里,对着一室清冷的月光,坐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起身,换上了繁复的朝服。
紫金冠束起墨发,深色官袍衬得他愈发面容冷峻,气势迫人。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底下,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青影,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湛卢捧着洗漱用具进来时,明显感觉到了自家主子身上那比往日更加低沉的气压。
他不敢多,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沈在野对着铜镜,亲自整理着衣襟上的褶皱,动作不苟。
镜中的男人,眉眼如刀裁,薄唇紧抿,眼神里是惯有的深不可测。
谁也看不出,昨夜的他,曾为一个女人洗手作羹汤,还因为一句话而失魂落魄。
准备妥当时,他迈步走出房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混沌了一夜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朝主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的门窗还紧闭着,想来,里面的人还在睡梦中。
他收回目光,眼底的最后波澜归于平静。
罢了。
有些事,急不得。
他沈在野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