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檐。
天还未亮,嵩山寺后山的山道上有一名穿着朴素的扫地僧,正缓步上山。
他还没走到达摩院附近,就被一人出声给叫住了。
“红业禅师今儿怎么这般早?前些天不都是下午才来...”
“夏施主,还是莫要逗弄这后山灵虫了...不然诸位走后,怕是后山更不能让人靠近了...”
夏心咧嘴笑了笑,看了看自己手腕处的铃铛。
“嵩山寺的这些小宝贝...都乖得很嘞!不会的!不像我们南疆那里的...”
“等到林小施主出关,诸位就可以动身了...”
夏心刚准备反驳,说是林满六没个十天半个月,肯定出不来的。
可她突然想到...眼前没有跟之前一个时辰上山的红业禅师,以及对方嘴里说的话!
“红业禅师的意思是?”
这位佛法极高的扫地僧,笑着没有回话,只是朝夏心点了点头。
“多谢红业禅师!”
夏心抱拳致谢后,连忙起身朝着达摩院下方的屋舍跑去。
“寒枝妹妹!寒枝妹妹!那小王八蛋快出去了——”
可等到夏心冲到他们居住的屋舍位置,并没有看到月寒枝,只看到陈风、行义两人早早地在准备餐食。
“寒枝妹妹呢?话说你们俩起那么早作甚?还做起饭来了...”
“夏施主,你醒了没多久,月施主便去达摩院那边去了。”
行义把一盘切好的萝卜递给陈风后,抬手指了指达摩院那边。
“对咯,月施主说你要是回来了,就帮忙打个下手...今天准备的饭菜要比前些日子多。”
行义一边说着,一边去找昨儿没吃完的剩菜,准备拿出来一起凑凑数。
“寒枝她知道那小王八蛋快出来了?”
夏心一脸疑惑地看向两人,接着又看了眼一旁木桌上准备的饭食。
自从那一日林满六突然走出达摩院,给他们几人吓得不轻以后,夏心就一直喊林满六“小王八蛋”了。
可就算这么喊,依旧不解气。
那天夜里,她可是看着月寒枝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哭了很久。
仗着自己眼睛不好,那么欺负人...可不能轻易算了,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嗯...好像是知道,但月施主也没明说就是...”
行义思量一番,看向了夏心。
“你这小和尚...唉!算了!问了也是白问!”
夏心这会可没打算给他们俩打下手,这会当务之急是去达摩院门口陪她的寒枝妹妹。
“满六看门第一眼,相见的可不是你...”
“要你管!那小王八蛋不把话说清楚,以后就别跟我的寒枝妹妹好了!”
夏心一脸嫌弃地看向陈风,后者看着她这副“有本事你打我”的表情,有些无以对。
陈风没有回话,继续跟行义一起准备稍后的饭食。
夏心倒也没有真去达摩院,这些调调她还是知道的。
她只是走了个半道,踮起脚尖看了看院门口的月寒枝,确认对方无事以后,她也就回到了下坡的屋舍。
“唉!红业禅师,你怎么提前开吃了!这可不兴倚老卖老的啊!”
夏心刚回来,就看到红业禅师独自坐在了木桌旁,还不等他们几人动筷,就已经开始大快朵颐地吃起斋饭了。
“行义啊...这斋饭是烧得越来越好了,往后可想继续留在伙房啊,老衲我啊...等着你给我开小灶呢!”
“额...师叔祖只要不让行义留在伙房,夜里行义趁师兄弟们睡了以后,偷偷给师叔祖烧斋饭!”
听到自己可能还要留在伙房,行义连忙呼喊出声,求自家这位师叔祖收了他的佛门大神通。
红业禅师喝了好大一碗清水萝卜汤,看向行义砸吧了下嘴。
“这还要等到夜里啊...”
“早课!趁其他师兄弟还没准备早课的时候!行义就去伙房里偷偷弄!”
“这还差不多...”
这一老一小的和尚说完后,红业禅师这才看向了夏心。
“老和尚我啊...不吃饱一些,怕是没力气拦住林施主哟...”
“红业禅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心还没接话,不远处的陈风率先开口。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准备去屋舍里拿冬雪藏了。
“先前老衲就说过,这达摩院会扰人心智,出来以后...林施主可能心性大变哟,所以这会吃饱吃好了,才能应对出关的林施主啊...”
红业禅师抬起筷子,刚想再夹一块清水萝卜。
咔——
两只筷子先他一步,刺向了木桌上的那一碗清水萝卜。
他的动作被打断了,随即看向了丢掷筷子的陈风。
“老衲还愿来此出手拦阻林施主,已经最好...最好的结果了,这不让老和尚我吃饭...是几个意思啊?”
“并非有意拦阻红业禅师,陈某只是想知道,如果满六心智的确遭到反噬,可还有机会恢复如常?”
陈风双拳握紧,他的脑袋轻轻歪斜,已经看向了达摩院一侧。
“多半...”
红业禅师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仿佛入定了一般,不再过问、感受外界的事物。
“红业禅师这是怎么了?”
“师叔祖这是...”
就在三人疑惑之际,不远处的达摩院当中传来了一阵长啸!
啊啊——啊——
这一声呼啸直入天际!
是林满六!
......
“达摩院”中
林满六睁开眼,看着眼前春意盎然的达摩院,以及自己脚下刚刚生出新芽的嫩绿草地。
这一片春意与外面的大寒时节出入实在太大,林满六随即反应了过来。
自己还没醒...
“原以为林施主即便熬过了六道轮转,最后也会被那无间地狱拖上一些时日...没成想不过七天的光景,林施主便得复光明!”
达摩院中并没有红业禅师的身影,但林满六耳边已经响起了对方的话语。
其声似是极远,又似极近。
林满六依旧保持盘坐于地的动作,他闭上了眼睛。
“其中凶险还是有的...不过小子命大,总算是熬了过去。”
“既然熬了过去,为何还不愿苏醒呢?”
“还没回来...”
林满六喃喃出声,他重新睁开眼后,看向了达摩院的一处角落。
红业禅师没有继续发问,他的身形也在这“达摩院”中逐渐显现。
等到这位老和尚身形彻底凝实之后,他站在了林满六的右后方,也跟着后者的目光看向那一处角落。
在那一处角落,居然又出现了一个林满六!
其身上衣饰模糊不清,介于寻常衣饰和那墨绿色蟒袍之间。
忽得变作寻常衣饰...
忽地又变成那一身墨绿色蟒袍...
这个林满六脸上是一副十分得意的笑容,狂妄、自大、孤傲毫不掩饰。
“老衲算是明白了...林施主为何不愿醒来了...”
红业禅师说着,手中便突然多出了他那柄破旧扫帚。
只要远处的那个林满六,敢更进一步...他便出手将其打杀在这“达摩院”当中。
“无需红业禅师出手,交由小子便可!”
在他身侧的林满六终于站起身来,朝着远处的林满六走去。
“林施主倘若与之合二为一,未能占作主导...老衲便会出手!”
“明白,小子先行谢过红业禅师!”
林满六没有回头,只是朝红业禅师摆了摆手。
就在两个林满六快要接触之际,神色狂傲的林满六突然僵在原地,木讷地看向了迎面走来的林满六。
“你不是林满六...”
“我不是林满六,我是谁?那我究竟是谁!我才是林满...”
还不等那身着墨绿色蟒袍的林满六叫喊出声,前者已经一拳轰出,将其打得消散当场。
“林施主,便是这般一路舍弃...换得业障尽除嘛?”
“嗯...这达摩院中所见之景,诱惑实在太大...那怕小子接受一丁点,恐怕都无法再出去了。”
“这...便是放下!”
“多谢红业禅师,小子受教了!”
林满六转身看向红业禅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红业禅师承了这一礼后,原本一直笑眯眯的双眼,第一次睁大开来...看向了林满六。
“原本刚刚以为那贪念消散过后,林施主理应达到灵台空明的境界,可为何...”
林满六没有搭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红业禅师注视良久,终于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可惜”二字。
“林施主本就知道,那是心中虚妄...为何还要留下呢?”
“额...当时也没多想,这会想来...留着便留着吧!”
林满六和红业禅师口中的虚妄,自然是那个没有被林满六抹去的月寒枝了。
也正因为那个月寒枝的出现,让快疯掉的林满六抓住了最后一线希望,同时也让他寻到了破局的关键。
这个变作月寒枝模样的虚妄,并不像前面几个那般诱导林满六出手杀掉他们。
而是选择了自杀,以此去阻止林满六出手。
林满六跟着她一同坠向深渊的瞬间,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在达摩院中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他林满六一人的内心显化。
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达摩院中林满六想看到什么,他就能看到什么。
所以...
林满六让自己遗忘了出走凤城以后的所有记忆,并且以此分出了很多个自己。
让这些个没有记忆的林满六,去将自己的来时路全都走了一遍。
足足有三十六个林满六,对应了三十六种不一样的结果。
其中心智最不坚定的...甚至都还没走到蓉城,就被商队无情抛弃,最后死在了一处深涧当中,就此暴尸荒野。
也有心智被财富、权利腐蚀的,出卖了弈剑山庄...以此做投名状加入了屠恶门,但最终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毕竟能投诚第一次,就可能投诚第二次,这样的人活不长的。
当然会有跟真实的自己走得一模一样,最后来到这达摩院的林满六,不过这样的林满六依旧没法熬过达摩院的六道轮转,更别说是那无间地狱了。
最后林满六发现,只有一个始终没有任何动作的林满六,主动去推开了达摩院的院门。
在听到月寒枝与他讲过的过往故事后,这才为自己内心定下一个又一个的锚点。
想要通过这个达摩院,需要的是一个知道自己会力挽狂澜,知道自己会拯救很多人,知道自己会成为别人心目中的大侠,这么一个全知全能的林满六!
既此刻站在红业禅师面前,知晓自己未来却从未踏出凤城的林满六。
未来身,未来佛。
身为未来身的林满六,在知道了自己以后会做的事情后,便独自一人守在了六道轮转的终点,也就是此刻两人所处的天道。
只要有一个心存贪、嗔、痴、慢、疑的林满六出现,未来身的林满六就会将他们轰杀当场。
至于那些熬过来的,心中留有仁、义、礼、智、信的林满六,就会被未来身的林满六所吸纳,最后归于圆满。
原本将这些尽数走完,守在天道的未来身林满六,必定达到红业禅师口中的“灵台空明”。
但却因为这一切的出发点,是那化作月寒枝的虚妄,林满六也坦然接受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如此,便与那“灵台空明”失之交臂...
“以儒学破佛法...老衲是越发好奇...能教出林施主的好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红业禅师看着眼前的林满六,既欣喜又可惜。
他一边摸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在林满六的面前来回踱步,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该如此啊...
这嵩山寺百年来,除了师弟以外...本该在今日再出现一个佛子才是!
林满六看着红业禅师的表情,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坏心思。
“红业禅师,心中所想莫不是动了贪念?可不能这样啊!”
“咳咳...林施主,达摩院外还有人,可不能让人好等啊...”
红业禅师尴尬出声,其话语将尽,整个人消失在了这“达摩院”当中。
“明白...”
林满六深呼吸一口气后,朝着达摩院的院门位置走去。
在这个未来身林满六推开达摩院院门的瞬间,院内的春意随之退去,逐渐跟院外的雪景融为一体。
并且在这些春意中,不时有林满六各个阶段的身影闪现,不停地融入进未来身当中。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雪花飘落到林满六的鼻尖,冻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眨眼间,看着雪中朝着自己歪头笑的月寒枝,林满六也跟着笑了起来。
“寒枝,我回来了!”
“嗯!”
还不等林满六有所动作,月寒枝快步跑到了他的身前,伸手抱住了他。
等到林满六、月寒枝两人回到山坡下的屋舍时,桌上饭食已经被红业禅师吃去大半。
再加上风雪比之前些天大了些,此刻早已是一片狼藉的残羹冷炙了。
红业禅师喝完最后一口清水萝卜汤,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出声。
“方才林施主自己在院内说的,让老和尚我啊...放心吃!他一点都不饿!”
“额...的确,小子是这么说的!”
林满六嘴角抽搐地看向红业禅师,可那残留的饭菜香气飘入他的鼻内,小腹位置随即响起一阵“惊雷”轰动!
“唉...麻溜的,给咱满六炒盘野味!”
陈风撸起袖管向前跨出一步,看他的动作,像是准备去后山深处打只野兔来开荤。
“陈施主,咱这可是佛门重地!”
行义连忙拉扯陈风的手腕,想要制止陈风的疯狂想法。
“你放着他去,他还真敢去啊!还有这大雪天的,哪里有野味给他抓啊...”
夏心看着这滑稽场景,抬手掩面打趣出声。
这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林满六看得开心极了。
就连红业禅师什么时候走到他身旁的,林满六都没有注意到。
“林施主既然得复光明,何时准备出发啊?”
有了这前前后后的布置,以及如今的结果,就算林满六再蠢...也该知道嵩山寺一行,背后肯定有某些人的助力了。
林满六答非所问道:“却邪如果全力制衡夏桓、白宸二人,对于那天巫教一事...还可以拖多久?”
“依照先前云亦尘送来的书信,推算下来...约莫还能拖到明年开春,三两月的光景...”
红业禅师说着,从衣袖中抽出一封皱巴巴的书信,递到了林满六的面前。
林满六亲启...
看着像是叶成竹的笔迹?
林满六接过书信,原本以为会是对于南疆之行的安排,又或是对于龙生之地那些消失不见的各派弟子踪迹...
结果林满六翻看了两三遍,只有一些寻常不过再寻常的嘘寒问暖了。
“这是...什么意思?”
“林施主思虑太多,这些琐碎事...本就是书信当中最多、最有用的地方嘛?”
“小子受教了!”
林满六将书信收入怀中,身旁又多了一封已经拆开来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