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越来越低,像夏夜山沟里干涸的溪水,底子还在,可已经淌不动了。
林美姣攥着他的手没松,指节都攥白了:“我不会,我真的不会……”
“你会。”张向前抬起眼,终于对上她的目光,那眼神里头全是温和的狠劲儿,像一老牛顶住了犄角,不伤人,但也不退,“你还年轻,你觉着爱能顶住一切,可过日子不光靠爱。刘家村的日头晒人,刘家村的风也凉,你走过村口大槐树底下,那些坐着的婶子嫂子们嘴上不说,眼睛可都跟着你转。你能扛一天,能扛一年,可你能扛一辈子吗?我老了,你还年轻,你得要照顾我,你不觉得委屈么?”
他说着,手上轻轻一翻,反握住了她的手,又轻又慢地掰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的,像在拆一件舍不得弄坏的物件。
“你二十八,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我马上五十了,头发都开始白了,夜里起夜两三回,腰也不得劲儿,往后走,我只会越来越老,越来越不中用。可你才刚好啊,你还能跑,还能跳,还能跟人说说笑笑,还能生个娃,看着娃长大,跟娃他爹一块儿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这些东西,我给不了你。一样都给不了。”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退了两步,背过身去,望着窗户的万家灯火,心里堵得十分难受。
“你说你跟我在一起叫幸福,我信。可幸福不光是你觉着幸福就行了,幸福是你走在太阳底下不用低着头,是你抱着孩子回娘家你爹脸上有光,是你老了以后坐在炕头上跟人说起来,心里头不虚。这些,我给不了。”
他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声音闷闷的:“我爱你,美姣,我比谁都爱你。可正因为爱你,我才不能娶你。我不能让你往后几十年,活在我这老骨头影子里头,一辈子听人背后嚼舌头根子。你该过那种堂堂正正的日子,你该找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矮了半截。他无法想象自己老态龙钟,林美姣还年轻,他无法接受那种落差。不如干脆断了她的念想。
屋里头静了老半天。
林美姣还蹲在地上,手空着,指尖微微发抖。她没哭出声,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印子,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的。
过了许久,她慢慢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他身后,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轻得像叹气:“向前哥,你真是个……狠心的人。”
张向前没回头,也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
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心里头明白,今儿这话说出去了,往后就收不回来了。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总好过她往后的日子,被人戳着脊梁骨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