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推了推眼镜，语调没什么起伏：“准确地说，是息肉合并肠癌。息肉是多发的，癌变灶目前看是单发，但两者同时存在。”

息肉加肠癌！

王兴国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抡了一棒子，整个人僵在凳子上。他眼前发黑，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擂鼓一样。

他想起隔壁床那个大娘，瘦脱了形，被三个儿子搀着走出病房时回头那一眼；想起大娘说的话……“治下去就是个无底洞”；想起自己家里那四个孩子，最大的刚上初中，最小的还在学前班；想起唐花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脸埋进枕头里的背影。

他岳母才刚过几天舒心日子啊。年轻时在村里苦了一辈子，拉扯大闺女，又帮着他带孙子外孙，一天好日子没享过。

红艳不着调，长年不回家，要是没了她，这个家还叫家吗？

王兴国坐在那儿，双手不由自主得抱紧了脑袋，脑袋嗡嗡嗡，搅得他六神无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医生又开口了。

“不过……”医生把那张病理单翻过来，指着下面一行诊断结论，“你这个呢，发现得还算及时，属于早期肠癌，病理分期是t1，浸润深度很浅，目前影像学检查也没有发现淋巴结转移和远处转移。”

王兴国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医生，“这……”

“也就是说，”医生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缓了些，“有手术机会。”

手术机会！

这四个字像一束光，劈开王兴国脑袋里那团乱糟糟的蜂群，照了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声音还是哑的，但急切了许多：“真的？还有机会？医生你说的是真的？”

医生点了点头，目光在王兴国脸上停了两秒。他推了推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个黑黝黝的农村汉子……皮肤粗糙，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渍，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身上的夹克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解放鞋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这年头，医生见得太多了。尤其是这种从农村来的、上了年纪的病人，儿女一听说“癌”字，多半先犹豫，再商量，最后咬着牙放弃。

不是不想治，是没钱。早上同病房的那个大娘，三个儿子来了，在走廊里蹲了一上午，烟抽了一地，最后还是办了出院。

病人家属什么表情、什么反应，医生一眼就能看穿。

可眼前这个女婿……他会怎么选？他只是个女婿，不是亲儿子。岳母的病，他愿意掏那个钱么？他掏得出那个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