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话都说得如此明白,翠玲没再苦苦恳求。在这个改制裁员的大时代里,普通人的情绪,廉价又无力。
其实她心里也早有准备,只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真正面对这个事情时,心里还是很难受,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她抬手飞快抹掉眼角的泪,指尖冰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主任。我签。”
她拿起桌上老旧的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微微颤抖,一笔一划,沉重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亲手划掉自己两年多的青春与期盼。
签完字,她将协议轻轻推回桌前,强撑着挺直脊背,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狼狈。
“麻烦你了,主任。”
“不麻烦,你也不要怪我,现在的形势,实在没有办法。照现在的发展形势,指不定有一天,我也可能下岗,所以,你不要觉得委屈,早出去,早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对于当下的形势,王主任比谁都明白,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像他们这样的铁饭碗,也许将不复存在。
翠玲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这些年,王主任对她还是不错的。
她两次住院,请假,王主任不但没有一句难听的话,还让她多请假在家休息。这让翠玲很感动。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关照!”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凉意刺骨。原本热闹的供销社门市部,此刻在她眼里,萧条又荒凉。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柜台、货架,看着朝夕相处的同事,心底一片茫然。
她安稳踏实的日子,就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那一刻,翠玲刻意敛去了眼底的湿红,抬手胡乱蹭了蹭脸颊,把满身的酸涩与狼狈压得干干净净。
门市部里静得落针可闻。差不多十点钟了,几年前拉着板车排队购买化肥的场景不复存在,如今上门的顾客寥寥无几。
方才还假意忙活的几个同事,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双双眼睛默默落在她身上。
没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就意味着翠玲彻底被裁了。平日里朝夕相处、一起守着柜台、熬过五年春秋的人,今天就要彻底离开这个岗位了。
翠玲缓缓走到自己守了五年的柜台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粗糙的水泥台面。这方小小的柜台,承载了她五年的勤恳、五年的体面,是她在婆家挺直腰杆的唯一底气,如今,终究是不属于她了。
她转头看向围过来的几个同事,有常年一起搭班的小张,有年长沉稳、待人和善的李姐,还有刚来两年的年轻后生小周。几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惋惜,眼底满是心疼。
翠玲扯出一抹干涩牵强的笑,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沙哑,轻轻开口:“各位姐、兄弟,以后……我就不在这儿上班了。刚才签了字,改制清退,我被辞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