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供销社透着一股清冷的萧条。
九月的晨风带着料峭寒意,老式木格玻璃窗敞着半扇,穿堂风卷着街边的尘土和落叶飘进来,拂过落了薄灰的水泥柜台。
往日早早热闹起来的门市部,今日格外冷清,货架上的散装糖果、袋装化肥、搪瓷脸盆整齐摆放着,却蒙着一层挡不住的落寞。
隔壁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假装整理货物、清点账目,眼神却时不时偷偷往主任办公室的方向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人人心知肚明的压抑。
翠玲刚走进柜台,就被王主任叫住了。从被主任喊住的那一刻起,她悬在半空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指尖微微发僵,下意识攥紧了洗得发白的的确良工作服衣角,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大半个月来悬在心头的石头,终究还是要落地了。夜里辗转的担忧、每日上班的惴惴不安、小心翼翼讨好干活的隐忍,这一刻全都有了最坏的答案。
她跟在王主任身后,踩着斑驳的水泥地走进狭小的办公室。
屋内陈设简陋老旧,一张掉漆的木质办公桌,两把藤椅,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的绿漆斑驳剥落。
桌上压着几份红头白纸的改制文件,字迹工整却冰冷刺眼,旁边摆着一个泡得发浓的搪瓷茶缸,袅袅冒着细弱的热气。
王主任拉过椅子坐下,没有了往日见面时的温和客套,脸上带着体制内干部特有的严肃与无奈。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老旧的黑框眼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文件,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翠玲,喊你进来,也是公事公办。想必你最近也听说了,全国供销社都在搞改制精简,这是上面下发的硬政策,不是咱们社里私下为难谁。实在不得已啊!”
翠玲垂着眼,睫毛微微颤抖,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轻轻点了点头,脑袋里嗡嗡作响,过往几年在供销社的日子一幕幕翻涌上来。
这份工作是她当年问嫂子借钱,托尽人情才换来的。
在八十年代的乡村,能进国营供销社上班,是十里八乡人人羡慕的体面差事。没有靠山、没有编制的她,比社里任何一个正式职工都勤恳拼命。
别人嫌农资灰大,味大、重物难搬不愿干的活,她抢着做;难缠爱挑剔、讨价还价的乡里顾客,别人躲着接待,她耐着性子笑脸相迎;无论刮风下雨,她从未迟到早退半日,事事一丝不苟,只求能稳稳守住这份生计。
她一直抱着一丝侥幸,想着自己勤恳肯干,就算要裁员,主任或许也会酌情留情。可此刻看着桌上冰冷的改制文件,她心底那点微弱的奢望,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政策摆在这里,优先保留在编正式职工,所有临时工、合同工,全部统一清退,一刀切,没有例外。”王主任看着她紧绷苍白的脸,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忍,“我知道你干活踏实、勤快本分,这两年在社里,大家、包括我都看在眼里。最难的活、最杂的事都是你顶着,从来没有过半句怨,你是个好孩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但这是上头的硬性规定,县里联社压下来的指标,基层社必须执行,我就算想护着你,也没有半点办法。臃肿人员必须精简,亏损门店必须整改,这是大趋势,谁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