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被点了名,身子一震,抬起头看了看兴家,又看了看美姣,最后把目光落在翠玲身上。
翠玲把头偏向墙壁,不眼一看他,他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开了口。
“翠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股子刻意压低的诚恳,“这些天的事儿……是我做得不对。我给你道歉,我混蛋,我不是人,我……”
就这么一句,说完了,他又卡了壳,好像舌头打了结。
兴家在旁边咳了一声,没说话,但那声咳嗽像根针似的扎在大力身上,他赶紧又往下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不该……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里。那天美姣找我要钱,我那个态度,也不是人该有的态度。我这人……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心里知道,这事儿我办得操蛋,不是个男人该办的事儿。”
他说到“操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这三个字自己会炸似的。
翠玲终于动了,把脸从墙那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恨还是什么,冷冷的,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酸楚。
“我就想问问你,陆大力,”翠玲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天美娇姐叫你拿钱去给我交住院费,你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跟我说实话。”
大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咯吱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泛着红:“我当时……我当时就是怕了。”
“怕什么?”
“怕……怕花钱,也怕……怕你以后真的……”他没敢把“生不了孩子”这几个字说出来,但话里的意思,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翠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砸在那油腻腻的桐油桌面上,亮晶晶的。
她最忌讳别人说他不能生孩子,那是她心里的痛!没想到大力也是这样说。他的确嫌弃自己了!
美姣赶紧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翠玲没接,自己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眼泪和委屈一起抹掉了大半,怒斥了大力一句,“你娶媳妇就是为了给你陆家生孩子?”
“你娶我就是为了把我当生育工具?”翠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你娶我的时候怎么说?你说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这才几年?你就嫌弃成这样了?”
“我没嫌弃你!真没嫌弃!”大力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你没嫌弃?”翠玲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眼睛里的泪珠还没干,却烧着一把火,“你没嫌弃你把我扔在医院不管?你没嫌弃你妈在家里经常指桑骂槐说我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你没嫌弃你爹逢年过节当着亲戚的面说你们老陆家要断后了?陆大力,你当我耳朵聋了还是当我心眼死了?你什么都没说,可你什么都没做!你由着你爹妈那么糟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