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嚎,一边用拳头捶着地面,捶得咚咚响,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翠玲啊,闺女啊,你躺在医院里没人管没人问啊,我这个当娘的拿不出钱来,我心疼啊!我来求我自己的儿媳妇,我拉下这张老脸来求她,她说什么?她说她是外人!老天爷啊,你听听,她说她是外人!这十多年,吃我们吃我们刘家的饭,喝我们刘家的水,真没良心啊!”
胡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台失控的扩音器,在村子里传出去老远。
林凤娇站在灶台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了一种深深的、透进骨头缝里的疲惫。
她看着跪在地上又哭又嚎的胡秀英,像在看一场荒诞的、与她无关的戏。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戏,这是冲着她来的。
果然,邻居们听见动静,开始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了。
最先来的是隔壁的苗婶,她端着个饭碗,嘴里还嚼着饭,一进门就看见胡秀英跪在地上哭天抹泪,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这是咋的了?”苗婶的大嗓门一开,跟敲钟似的,方圆五十米都听得见。
然后是斜对门的王婆子,她拄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完胡秀英又看林凤娇,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再然后,前面屋的赵婶、后面院子的孙婆婆,三三两两地都来了,挤在堂屋门口,脑袋挨着脑袋,有的靠在门框上,有的趴在窗户上,围成了一个半圆。
胡秀英委屈的声音更大了。她捶胸顿足,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凄惨。
“我不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自己的闺女都救不了,我求儿媳妇,她给我脸色看,我活着干嘛啊!老天爷啊,你把我收走吧!把我收走,让那些有钱的人好好活着!”
苗婶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了。她把饭碗往窗台上一搁,两只手叉在腰上,冲着林凤娇就开了腔:“凤娇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你婆婆都难成这样了,你都不帮一把,你心肠咋那么狠啊?你的心是磐石做的么?”
林凤娇转过头看着苗婶,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跟她理论的,王婆子就接了茬。
“就是啊,亏你还是妇女主任呢,”王婆子用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戳得咚咚响,一脸的不以为然,“你去调解别人家的家庭矛盾的时候,话说得多好听啊,什么尊老爱幼啦,什么和睦相处啦,轮到你自己家,你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你那妇女主任真是当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说得刻薄,围观的几个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那笑声不大,但像针一样扎在林凤娇身上。
赵婶也跟着帮腔:“凤娇啊,你婆婆平时可没少给你带孩子,村里谁不知道?带阳阳和晓雅,你忙的时候,不都是你婆婆在管着?人得讲良心,不能忘本啊。”
“就是说嘛,”孙婆婆从后面挤上来,声音尖细尖细的,像蚊子叫但比蚊子叫更刺耳,“你现在有钱了,承包了那么多地,当上了干部,就忘了本?就瞧不起穷亲戚了?凤娇,做人可不能这样啊。”
一句接一句,像一把接一把的刀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一刀一刀地剜在林凤娇身上。
林凤娇站在灶台边,背靠着墙,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想辩解,想说这些年来她是怎样一个人撑过来的,想说胡秀英当年对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说自己不欠这个家任何东西,想说这个家里最没有资格说“一家人”这三个字的人就是胡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