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堂屋的门帘一掀,陆父叼着一根旱烟走了出来。
他是个干瘦的老头,背微微驼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浑浊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你值几个钱。
“别吵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陆母果然住了嘴。
陆父在门槛上蹲下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美姣啊,你也是个懂事的姑娘,你替我们家想想,大力是独苗,三代单传,翠玲要是真的生不出娃,我们陆家的香火不就断了?这事搁谁家能乐意?”
他抬起头看着美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那种冷漠的、盘算过的精明,比陆母的尖刻更让人心寒。
“她嫁过来还不到两年,”陆父掰着手指头,“刚过门没几天就流产,花了好几百,这回又是好几百,以后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把老骨头卖血也供不起。不说别的,就这回住院,大力在医药费上已经花了不少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守在医院里不出去挣钱吧?”
美姣听出来了,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钱我们已经花过了,不想再花了;人我们已经娶进门了,但发现可能是个赔钱货,所以不打算再往里搭了,要及时止损了。
她说不出话来,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老两口,一个叉腰站在压水井旁,一个蹲在门槛上抽烟,两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那不是商量,那是已经做出的决定。
“行吧。”美姣转过身,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好女不跟老头老太太斗。
跟这样蛮不讲理的老东西继续理论下去,也辩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来,还浪费口水,还是想办法找陆大力。
她推着二八大杠出了院门,身后陆母还在嘟囔着什么,风一吹就听不清了。
那只黄狗又懒懒地叫了两声,像是在跟她告别。
土路两边的杨树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美姣骑着车子,眼眶发酸,不是为自己委屈,是为翠玲不值。
当初翠玲嫁过来的时候,她作为伴娘,见过陆家大办酒席的样子,陆母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儿媳妇水灵、能干、会来事儿,在供销社有份稳定工作,陆家烧烧高香,求来这么好的媳妇。这才多久?脸翻得比书还快。
她正骑着,前面一个弯道,远远听见拖拉机的突突声。美姣眯着眼一看,可不就是陆大力那辆破手扶拖拉机嘛,车斗里空空荡荡的,连块篷布都没盖。
美姣正要挥手,那拖拉机突然顿了一下,紧接着方向一拐,想往旁边那条岔路上躲。
美姣气得头都要炸了,脚下一阵猛蹬,二八大杠的链条哗啦啦响,她骑着车子斜插过去,横在了拖拉机前面。
“突突突突――”拖拉机冒出一股黑烟,到底还是停了。
陆大力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捂着半张脸,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灰扑扑的,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窘迫。
“美姣姐……”他讪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了扯就耷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