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又一个问题在兴家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拖拉机在果场边上停了下来,车还没熄火,“突突突”的声音还在响,那些在果场里干活的老农就都直起了腰。
兴家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拿后背对着他们的那些人,这会儿一个个都放下了手里的锄头和铁锹,朝拖拉机走过去。
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是一张张苦瓜脸,现在是眉眼都舒展开了,有几个甚至小跑着过来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救星一样。
兴家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美姣也看见了。她把自行车往路边一靠,站在一棵桔子树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难受,嘴唇微微发抖。
拖拉机熄了火,司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挨个给围过来的老农发了一圈,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太真切,但那股子热络劲儿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王大爷也在人群里。他接过烟,凑到司机跟前,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干巴巴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兴家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看见那些老农开始卸化肥了。一袋一袋地从车斗里搬下来,扛在肩上,送到桔子树底下码好。
动作麻利得很,一点都不像没钱买化肥的样子。那个刚才跟美姣说“实在是没钱买”的王大爷,这会儿正扛着一袋化肥从车斗边走过去,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肩膀上的编织袋把他的腰压得微微弯下去,但他脸上带着笑,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中气十足的。
兴家再也忍不住了,抬脚就要往前走,被美姣一把拽住了胳膊。
“别去。”美姣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不去?”兴家急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刚才不是说没钱吗?这会儿怎么有钱了?我倒要问问他,这化肥多少钱一袋,凭什么不买我们的?”
美姣没松手,指甲掐进兴家的胳膊里,生疼。
兴家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美姣的眼圈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气的,气得眼眶发红,像着了火一样。
“你去了能问出什么?”美姣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还让人难受,“人家会跟你说实话吗?人家只会说,‘哎呀林老板你别多想,这车化肥是赊的’――你信吗?”
兴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美姣说的是对的。他去了也问不出什么,只会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