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玲听见母亲这声喊，心里的那股子倔劲儿忽然就散了。她蹲在地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这一次她没去擦，任由它们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里屋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堂屋里刘旺财那口旱烟“嘶嘶”的燃烧声，能听见灶房里林凤娇小心训斥阳阳的声响，还能听见院子里陆大力来回踱步的脚步声――那脚步又急又乱，像一头被困住的牛。

沉默了很久，久到里屋的光线都暗了几分，胡秀英才又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可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比愤怒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安放的失望：

“我不是要你们离婚。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为你好？你倒好，嫌我封建，嫌我多管闲事。行，我不管了。往后你在婆家受了委屈，别回来找我哭。”

翠玲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胡秀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那面镜子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散乱，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这个小女儿从小就不让人省心，长大了更不让人省心。她长长叹了口气，好在她已经结婚，再去纠结这事情的确没有多大意义了。

再骂她，她也难过，自己也难过。

真是女大不中留！想到这，胡秀英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

“别哭了。记住妈的话，做女人要自重，千万不能让人看着你不检点！”

翠玲见妈那么难过，也就没有再顶嘴了，这个世界上，只有父母才是毫无保留对自己好的人。

他们的教育方式也许有些保守，甚至落后，但是出发点都是为了儿女。自己又何必跟他们抬杠呢？

翠玲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出去洗把脸。以后做事之前要三思而后行，别让人看笑话。”胡秀英也意识到刚才自己可能态度有点过了。

翠玲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眼眶是红的，可她没有哭，真是站在那里，背微微有些驼，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翠玲忽然觉得，母亲老了。

“妈，”翠玲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胡秀英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行了，别说了。出去吧，别让你男人等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自自语：

“往后……注意点。孩子跟前，该避的还是要避。在公婆面前更不能跟自家男人搂搂抱抱，亲亲我我！”

翠玲点了点头，鼻头酸得厉害。

她转身拉开门，外头的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低着头走出睡房。

胡秀英在原地定了定，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跟着女儿一起走出房间。

堂屋里，刘旺财低头抽着旱烟，陆大力低着头，满脸窘迫，很显然，刚才刘旺财已经说过他了。

开开心心的回门，就被阳阳一句话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就在翠玲开口说要回婆家的时候，院子又被一群妇女推开。她们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零食盘子，是过来回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