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国点点头，又看了屋里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没有回自己的睡的，而是走到隔壁儿子睡的房间。结婚以后，他一直跟长荣睡在一起。

兴国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半睡半醒之间，就看见刘旺福站在床尾。

屋里黑漆漆的，可刘旺福身上像蒙着一层灰白的光，整个人看得真真切切。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还是那张瘦削的脸，只是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怯。

“爸？”兴国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刘旺福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兴国心里发紧：“爸，你是不是在下面缺啥？缺啥你跟我说，我给你烧过去。衣裳？鞋？还是钱？”

兴国这才想起马上就是岳父的满七了，俗称回魂日，人死四十九天，家人帮做了满七后，丧葬才算正式结束。这天家里要大操大办一场，给逝者烧些房子，钱财和日用品下去。

看着岳父母，兴国心里暗忖：岳父想要什么，尽量满足，反正烧给死人的东西都是纸做的，买几块钱纸回来，能做一大堆。

刘旺福摇摇头，又点点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兴国啊，我……”

“爸，你说。”

刘旺福那张老脸上显出几分难为情，眼神躲闪着，半天才开口：“我寻思着，你们不是要给我烧房子么？我就想……能不能给我整一栋两层半的？就像街上有钱人家盖的那种，贴白瓷砖的，楼顶有栏杆，晾衣裳方便。现在阴间都流行盖那种房子，他们称那是别墅。”

兴国一愣，点点头：“行，两层半就两层半。”

刘旺福见他答应得爽快，胆子大了些：“那……那楼底下能不能再给我配一辆摩托车？就那种，我在县里看见过，骑起来嗡嗡响，神气。”

“……行。”

“还有电器。”刘旺福越说越顺溜，“你带我去县城看病，回来那天，在街边大型电器商场看到的那些，例如电视机，一打开，里头人又唱又跳的。还有电风扇，一按开关，呼呼转，夏天不热。电饭锅也是好的，不用烧柴，插上电饭就熟了。电冰箱……”

“爸，”兴国打断他，“你到底想要啥，一口气说完。”

刘旺福住了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屋里静了半天。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刘旺福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兴国，我……我还想要一个女人。”

兴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年轻的，好看点的！”刘旺福赶紧补充，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地道，臊得脸都红了，可他硬着头皮往下说，“我这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在刘家村当了一辈子绝户。没儿子，村里人背地里指指戳戳，我抬不起头啊。我想着，到了那边，能不能……能不能有个儿子，续上香火。那女人，要能生的，而且能给我生儿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