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艳在后头追，腿软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是一个劲儿地跑。

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尽，那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树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二苟正跟几个年轻后生手忙脚乱地往上够。

红艳远远看见一个人的轮廓悬在半空，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青白青白的，在雾里晃得刺眼。

唐花妹看见那一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站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往前走了两步，才终于撕心裂肺地嚎出一声――

“旺福――！”

那一声喊得岔了气，尾音像刀子划在玻璃上，听得人心里发毛。她往前又冲了几步，身子突然一软，直挺挺往后倒。

“亲家妈！”兴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唐花妹脸色灰白，眼皮翻着，已经晕过去了。

“快！掐人中！”香莲跑过来，上手就掐。凤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泪都下来了。

红艳这时候才跑到跟前。她看着树底下的人，脚像钉在了地上。

二苟和村民已经把人解下来了。刘旺福的身子硬邦邦的，放下来的时候直挺挺躺着，两只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脖子上一道紫黑的勒痕，嘴微微张开，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脸色青灰，完全不是活人的样子。

红艳看见那张脸，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想起昨晚上，父亲的呻吟声越来越低，她蒙着被子，心里烦得很，说着气话“嚎什么嚎，要死就快点死！”。

红艳懊悔不已，腿终于撑不住了。她膝盖一弯，整个人软在地上，离刘旺福的尸体只有两三步远。她张着嘴，想喊“爸”，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却像开了闸似的，哗哗往下淌。

她就那么瘫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不像哭，倒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爸……爸……”她终于喊出来了，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摸刘旺福的脸。

“别动！”二苟一把拽住她，气愤不已，“这会知道哭了，在干嘛去了？”

红艳被他拽着，挣了几下挣不开，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喘不上气。

围着的村民越来越多，都远远站着，没人上前。男人们沉着脸抽烟，女人们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眼睛却都往这边瞟。

香莲掐了好一会儿，唐花妹终于悠悠转醒。她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刘旺福，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有像红艳那样嚎啕大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你个死老头子……你个死老头子……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念叨着念叨着，她慢慢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刘旺福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脸冰得吓人，硬得像石头。

唐花妹抱着刘旺福冰凉的头，眼泪滴在他青灰的脸上，“你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咋活？你咋这么狠心呐！兴国还没回来，你连最后一面都不等！昨晚上你还说好点了，不疼了，病好了！我咋就没多留个心？原来你是骗我的，你个死老头子，一辈子就会犟，临走还犟着自个儿走！跑到这个地儿！你走了倒干净，我往后跟谁吵嘴去？”她说着说着，紧紧搂住他的头，又嚎啕起来。

“妈……”红艳爬过来，想去拉她的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