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花妹坐在床头一个劲得抹眼泪,不知道说什么好,除了哭,已经六神无主。
兴国蹲在炕沿边,手里端着半碗水,正用勺子一点点往岳父干裂的嘴唇上润。听见动静,他扭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着,没说话。
刘旺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弓起,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抓着炕席。他努力想撑起身子,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兴国赶紧放下碗,把他轻轻扶起来。岳父趴在炕沿上,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带血丝的黏液,溅在地上的搪瓷盆里。
那气味更浓了――肝病患者晚期特有的甜腥味,混着腐败的气息,熏得人胃里翻涌。
“亲家爹……”兴家站在门口,声音发哽。
刘旺福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认出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的肚子鼓得老高,和四肢的枯瘦形成刺眼对比――那是腹水,把肚皮撑得绷亮,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爬满了蚯蚓。
红艳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兴家,愣了下,什么也没说,把毛巾在热水里投了投,轻轻给父亲擦脸。
父亲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淌出两行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进耳朵里。
他又开始疼了。
先是眉头拧起来,然后整个脸扭曲,牙关咬得咯咯响,瘦骨嶙峋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死死忍着,不想叫出声,可那种疼哪是忍得住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兴国把他搂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粗糙的手一下下摩挲着他嶙峋的后背。
“爸,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刘旺福摇头,嘴唇翕动,这次兴家看清了――他在说“不碍事”,一辈子要强,到这时候还是这三个字。
可身子骗不了人。他蜷在兴国怀里,瘦小的像个孩子,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的痰音越来越重,像破旧的风箱。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窗台上,却照不进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子。
红艳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动。兴家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在颤抖,“哥,亲家爹都病成这样了,咱还不送去医院?”
“那还有钱!”兴国抱着刘旺福,叹气摇头。从医院回来他身上还剩下些钱,这段时间,刘旺福一不不服输,就请大队的赤脚医生过来给他打针,钱很快就花光了。
“分红那么多钱都花光了?三千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兴家急切道。
兴国低头不说,红艳更是充耳不闻。
唐花妹一听这话,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指着红艳的鼻子,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钱,那还有一分钱啊,全被红艳哪个败家玩意拿去集市上被人骗走了!”
说完,唐花妹号啕大哭起来。这几天当着老头子的面,她一直忍着没骂女儿,兴家这么一问,她终于忍不住,把满腹的怒火一股脑儿喷泻了出来。
“你这个死妮子,败家玩意儿!那三千块是我们全家的命,你就这么给人骗走了?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脑子里灌了水?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