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癌。”医生说,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过还好,没扩散,还有手术的机会。”
兴国盯着那片阴影。他看不懂那些斑驳的纹路,只看见一团黑,密密麻麻。
“能治吗?”
医生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见惯了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个情况……就看你们家属了。”他把片子取下来,放回牛皮纸袋里,“老人多大年纪?”
“六十一。”
医生点点头,没说话。
那沉默比什么都重。
兴国没动。他站在灯箱前,光灭了,只剩白墙上一个长方形的浅痕。他低下头,一手狠狠拽了一下头发。在眼眶酸得很,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门被推开了。
红艳冲进来。
她不是走进来的,是冲进来的。门板撞在墙上,弹回去,又被她一把推开。
“什么意思?”她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什么叫看家属?医院不就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吗?不救命,花那么多钱拍片干啥呀?”
面对气势汹汹的家属,医生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
红艳没看他。她转向兴国。
兴国没说话。
“我让你别转,你非要转!”红艳的声音劈了,“医院就是土匪窝,专门骗钱的!”
她声音太大。走廊里有人探头看,护士站那边有人站起来。
兴国还是没说话。
他把牛皮纸袋接过来,低头看那张片子。黑白的,刘旺福的肝,那些他看不懂的斑块。
“你聋了?”红艳往前逼一步,“我问你话呢!钱呢?白花了没有?”
兴国抬起头。
他看着她。
那目光不是怒,也不是怨。是一种很空的东西,空得像冬天收完庄稼的田,只剩茬子。
“你爸还在里面躺着。”他说。
红艳张了张嘴。
“他没死。”兴国的声音很低,“你小点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和愤怒。
红艳像被噎住了。她喉咙动了动,那口气没吐出来,也没咽下去。
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轮椅进来。刘旺福坐在轮椅上,有气无力,瘫坐在轮椅里,像一捆干柴。
他抬起头。
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从兴国脸上,移到红艳脸上。
红艳没看他。她不敢直视父亲那绝望的眼神。
刘旺福低头,长叹一口气。
护士提醒,家属,把老人推到病房去吧。
刘旺福强忍着不适,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问医生怎么说。他只是垂下眼皮,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灰白,像冬天落了一层薄霜。
兴国走过去,接过轮椅把手。
“爸,”他说,“先去病房歇一歇。”
刘旺福点了点头。
轮椅轧过地砖缝,咕噜咕噜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