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家边走,边把心里的苦闷倒豆子一样,倒在了美娇跟前,“她这不是扯卵蛋嘛!”
“那你给了吗?”对于人家的家事,美娇也不好说什么,淡淡问了一句。
“没给,不过她问我要生活费了,我给了二十!”
“二十块钱?”美姣停下脚步,借着月光偏头看他,“不少啊。她开口要的?”
要知道,那个那个年代,吃国家粮的,工资也才二三十一个月。
“算是……我主动给的。”兴家踢开路上一颗石子,“想着住在那儿,确实添了麻烦。可我没想到,为这二十块,她能跟我哥、跟我亲家爹,亲家妈吵成那样。话里话外,好像我白吃白住,占了多大便宜。”他声音低下去,“我哥……一句话也没帮我说。”
美姣没立刻接话。两人走到晒谷坪边的老桂花树下,靠着粗糙的树身。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色更静。
“兴家,”美姣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清晰,褪去了平时的戏谑,“你嫂子精,会算,这村里谁不知道?可你想过没有,她为啥变成这样?”
兴家没吭声。
“穷怕了。”美姣轻轻吐出三个字,“带着两个小的嫁过来,上有老,下有小。她得像只护崽的母鸡,支棱起全身的毛,把每一粒米都啄到自己翅膀底下,才觉得踏实。她不是冲你,是冲这日子。”
“那她就能这么……没人情味?”
“人情味?”美姣笑了笑,有些凉,“人情味是锅里有余粮、心里有底气的时候,才能散出来的香味儿。锅里就那点清汤寡水,你让她拿啥讲究人情味?兴家,你想想,你哥是上门女婿,在村里,腰杆子能挺多直?你嫂子不厉害点,不把着钱,那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靠你哥,你哥啥都不说,唉。”
她顿了顿,接着说:“她说亲兄弟明算账,话难听,理不全错。你现在给了二十,住得心安理得。你要是不给,天长日久,那才是话把儿。你哥夹在中间,更难受。今天吵这一架,是难看,可也把这脓包捅破了。往后,你该给生活费给生活费,该干活干活,处得明白,反而少些疙瘩。”
兴家听着,胸口的闷气似乎散了一些,但还是堵得慌:“我就是觉得……那不像个家了。冷冰冰的,算来算去。”
“家?”美姣叹了口气,“成了家,尤其是穷家,就是一堆算不清的账加上扯不断的情。你哥疼你,这是情;你嫂子要算清楚,这是账。都占着理,也都没理。兴家,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光指望别人把你当弟弟疼着护着,不让你见一点风雨。你得立起来,让你哥、让你嫂子看看,你兴家不是负担,是能扛事的兄弟。”
她侧过身,面对着兴家模糊的轮廓:“你刚才说,你哥没帮你说话,你心里最难受的是这个,对吧?”
兴家喉咙哽了一下,点点头,随即意识到黑暗中美姣可能看不见,便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