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大队月底开会,大伙儿刚坐下,王大海带着媳妇走进了大队部,经过商量,两人做通了母亲的思想工作,同意引产。
林凤娇欣慰不已,赶紧拉上王守成领着曾金凤去卫生院做手术,做完手术后,又托人买了些红糖鸡蛋送去。
她看着王大海家徒四壁的光景,年迈的母亲,三个孩子饿嗷嗷叫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几天后,凤娇让美姣去王喜那打听,得知王喜砖厂年底要赶货,需要人,凤娇便带着这个消息去了王家村。
“大海哥,”她站在那间茅草房前,三个孩子正围着一小碟咸菜喝着稀饭,“乡里的砖厂那边缺个搬砖的临时工,活是累点,但一天能给一块五,按月结。我跟老板说好了,你要是愿意去,先去干着。”
王大海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自从超生,房子被扒、罚款之后,村里人看他都绕着走,更别说给他介绍活做了。
“凤娇主任,这……这……”他粗糙的手在补丁裤子上搓了又搓,黝黑的脸涨得发红,“我……我没啥本事,就一身力气……人家砖厂能要我?”
“要的就是力气活。”凤娇笑了笑,又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条子,“还有,这是一份协议书,我和村里人合伙开了个销售化肥的门市,我们同意赊给你家一年的化肥。等今年秋收,花生黄豆卖了钱再还。地肥了,收成好了,日子才能慢慢好转!”
金凤原本在灶台边默默烧火,听到这话,手里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身,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几步走到凤娇跟前,想拉凤娇的手,又看见自己手上沾着灰,慌忙在围裙上擦了几下,这才紧紧握住凤娇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发颤。
“凤娇妹子……”曾金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你……你让我说啥好……你这是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啊……”
王大海这个沉默寡、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眼圈也骤然红了。
他猛地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嘴唇抿得死紧,对着凤娇,深深、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看着王大海那么大的架势,凤娇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扶住他双手,“大海哥我是妇女主任,帮助贫困家庭是应该的!”
“林主任……”他再抬头时,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王大海……不是人!以前你们来讲政策,我心里还骂过,草过你家祖宗十八代!觉得你们就是来找事,不让我们老百姓好过……我糊涂啊!我真糊涂!”
他抬手,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两下:“我害了这个家!你还……还这样帮我们……我……我……”
这个笨嘴拙舌的庄稼汉,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恳切地望着凤娇,那里面有羞愧,有后怕,更有重若千钧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