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娇一眼看见兴国怀里那床看不出原色、连被套也没有的棉被,一阵阵酸臭扑鼻而来。
她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涩又闷。
忍不住暗暗怨起来:若不是红艳带着俩孩子住在家里占着一套被褥,何至于兴国连一床像样的铺盖都凑不齐?
红艳明明知道兴国晚上住在窝棚,需要被子保暖,却只顾着自己屋里周全,一点不为旁人着想。自私自利可见不一般!
“没事,我家有,先从我家抱一床给你用着。”凤娇主动说道。
“你家有多余的?该不会把你正用的给我,自己就没得盖了吧?”
“有,我多备了一套。阳阳小时候爱尿床,我就咬牙多置办了一床。”凤娇解释道。
“那……那好吧。”
二苟和香莲回家抱铺盖去了,凤娇让兴国来自家取被褥,又顺便在村口捎上几捆稻草,一道往承包地的棚子走去。
棚子新盖的杉树皮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混杂着田野里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凤娇利索地将稻草铺在木板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兴国抱着那床蓝底白花的被褥站在一旁,看着她弯腰铺展的背影,碎花衬衫的衣摆随着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柔软的腰线。心里不禁一阵颤抖。
“愣着干啥?把被褥给我呀。”凤娇转过身,伸手去接。
兴国忙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棚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的蝉鸣。
凤娇垂下眼,展开被褥。兴国蹲下身帮她扯平被角,两人的手又一次碰到一起。
这次谁也没急着移开,兴国的手掌宽大粗糙,覆着常年劳作的老茧;凤娇的手指细长,关节处有细细的裂口。它们就这样静静贴着,在蓝底白花的棉布上,像两片偶然相遇的叶子。
“凤娇。”兴国低声唤她。
“嗯?”
“谢谢你,你总是对我那么好!”
凤娇没接话,只是将被子抚了又抚。棚子低矮,午后的光线从杉树皮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她能听见兴国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些。
“你对我也好,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死过几回了!”凤娇轻声道,手里还在捻着被角根本不存在的皱褶。
棚子外静得出奇。
田埂边的野草纹丝不动,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暑气里凝成淡青色的剪影,连平日聒噪的知了也噤了声。
整个世界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闷闷的,沉沉的。
只有两人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里突兀地响着。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或者早已混在一起,一声追着一声,在低矮的棚子里撞出微弱的回响,又迅速被厚厚的稻草和棉絮吸了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