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这群刚刚还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人,此刻却在凤娇这个妇女主任的“押送”下,走向另一个解决纷争的战场。
凤娇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上刚才被锄风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被兴国搂过的肩头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心里只盘算着一会儿到了胡满仓面前该怎么说话。
这抢水的事,年年闹,终究得有个长远点的法子才行……但眼下,先得把这帮红了眼的莽汉镇住,把这场风波平下去。
来到大队公社办事处,当天是郭伟民值班。见凤娇带着一大帮人走进办事处,就知道这些人肯定打架了。
大家见胡满仓不在,强烈要求胡满仓出来调解此事。郭伟民无奈,只好骑着二八大杠去把胡满仓叫了过来。
胡满仓来了以后,了解了事情的经过,背着手,在大队部门口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台阶上来回踱了两步。
他身形不高,但年轻当过兵,任何时候站姿都是笔挺的。
他脸膛黑红,眉毛粗重,不说话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闹哄哄的人群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渐渐收了声,连受伤哼唧的也憋住了气。
“吵啊,打啊,怎么不继续了?”胡满仓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泥地里,闷而沉,“刚才不都挺能耐吗?锄头抡得呼呼响,恨不得把对方脑壳敲开瓢,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粪水!”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挨个刮过唐家村和刘家村领头几人的脸。
“前年,同一个快坡地前,唐老四,一锄头下去,刘老歪当场就没气儿了,脑浆子流了一地。唐老四现在在哪儿?在省二监!无期徒刑!他家老娘哭瞎了眼,他婆娘拖着三个娃改嫁去了外乡,一个好端端的家,散得干干净净!刘老歪家呢?顶梁柱没了,剩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有多难,一个村看不见?嗯?”
他顿了顿,看着几个年轻后生躲闪的眼神。
“才过去一年多!血还没冷透呢!教训就忘了?是不是觉得自家婆娘孩子太多,日子过得太舒坦,非得弄出点人命官司,家破人亡才痛快?!”
人群里鸦雀无声,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破胶鞋。
“抢水?是,天旱,水金贵。可水再金贵,金贵得过人命?金贵得过一家老小的活路?”胡满仓语气加重,“今天你们在这儿打死打残,痛快了?地里的庄稼就能自己长好了?家里的老人孩子就能喝风拉屁活着了?”
他走到那个手臂流血的唐家汉子面前:“你这血,流得值不值?回去你婆娘是夸你英雄,还是骂你蠢货?药钱谁出?地里的活谁干?”
又转向那个瘸腿的刘家后生:“你这腿,要是落下残疾,以后怎么挑担子?怎么娶媳妇?让你爹妈养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