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喜娘,凤娇深知责任重大。她心里虽还萦绕着些许难的怅惘,但很快便将那些情绪放下,全神贯注地融入了接亲的队伍里。
到了新娘家,一切早已准备妥当。新娘家境穷困潦倒,仅有两间茅草屋,嫁妆也简单:一个木柜、两只木箱、一对木盆,再加少许零碎物件。
凤娇先前听说新娘“脑子不灵光”,便下意识猜想对方样子肯定也丑。
谁知一见之下,竟大出意料――新娘非但不丑,反倒是个标致的美人。
虽已三十五岁,瞧上去却如二十出头,身姿高挑纤秀,肤白似雪,一张瓜子脸上眉眼盈盈,柳眉杏目,鼻梁秀挺,满头乌发如瀑,工整地盘在脑后,那模样活脱脱是从画中走出的西施。
接亲的伴郎们看得怔住,一时鸦雀无声。有财虽与她见过一面,可上次羞得没敢抬眼细看,今日迎亲才真正看清,自己也恍了神。
“有财哥真是好福气啊!”不知谁轻声叹了一句,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一行人热热闹闹进了新房,新娘由弟弟背出房间,来到堂屋拜别父母。
就在即将动身出门时,新娘的母亲忽然像被什么牵动了心肠,一把抱住女儿放声痛哭起来。
这一哭,仿佛引动了闸门,周围的七大姑八大姨也都围拢上来,搂着新娘哭作一团。场面顿时喧腾起来,悲喜交织。家人做出一副舍不得她出嫁的样子,纷纷拉着她。
凤娇静静立在一旁,手中油布伞稳稳撑着,由着新娘与亲人们尽情哭别――在当地,“哭嫁”本是代代相传的习俗,是离别,是不舍,亦是祝愿。
亲人们围着哭了一会儿,凤娇知道该自己上场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漾开温婉又不失喜气的笑容,迈步上前。
她先是将伞微微倾斜,为新娘遮住门口漏进的天光,随即声音清亮地开口:“母女连心,哭是情;姑姨疼惜,哭是亲。眼泪落土润福根,姑娘出门旺家门――”
这是喜娘传了几辈子的吉利话,既是安抚,也是仪式。凤娇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扶住新娘母亲的胳膊,力道柔和却坚定:“婶子,时候正好,太阳要过檐了,让姑娘稳稳当当地起身吧。眼泪珍珠贵,一颗就够了,多了路上沉,姑爷心疼哩!”
这话引得旁边几位年长的妇人连连点头,哭声渐渐转为哽咽,也放手了。
凤娇趁势从袖中掏出早就备好的红手帕――崭新崭新的,叠得方方正正。这些红手帕都是事先准备好的。递给人也是有讲究的。
先递给新娘的母亲:“婶子擦擦脸,福气都要被泪冲跑喽。”
又递给几位哭得最动情的亲戚:“姑奶奶、姨婆婆们也收收泪,咱们姑娘是去过好日子的,大家该笑才对。”
她语调轻快,动作利落,转眼间,几方红帕子递出去,像点点火苗,把悲伤的气氛暖了过来。
接着,凤娇转向新娘,仔细替她理了理本就一丝不乱的鬓发,扶正了胸口那朵绒布红喜花。新娘抬眼望她,那双杏眼里还噙着水光,却已没了慌恐,只余下依赖。
凤娇心中一软,声音压得更轻柔,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新娘子,咱们该动身了。脚下踩稳,步步高升;回头望娘,福寿满堂。来,我扶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