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媳妇,还是太年轻!老一辈人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宁叫有儿气死,不叫无儿盼死!儿子就是一个家庭的香火,没有儿子,那就是绝户!”苗婶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教训小媳妇。
“就是!”姜婶一边坐在桌边剪窗花,一边搭腔,“丫头片子终究是别人家的。辛辛苦苦养大,一嫁人,胳膊肘准往外拐!儿子才是顶门立户的根。没儿子,老了谁给你扛幡摔瓦?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
这么重要的日子,自然少不了李红花。她接过姜婶的话,“没错,”李红花撇着嘴接话,“就说村东头老李家,三个闺女顶什么用?去年老头子摔在炕上,端屎端尿不还得指望侄儿?闺女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了,还能天天守着你这把老骨头?”
“宁叫有儿气死,不叫无儿盼死!这话是糙,理不糙!”苗婶子唾沫星子横飞,“有儿子,再不成器,他也姓你的姓!你心里就有指望。没儿子,就算挣下金山银山,最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
这群女人,自己当年何尝不是封建思想的受害者?曾几何时,她们也因生不出儿子,遭受过无数白眼和嘲讽。
可时过境迁,如今的她们,竟将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统统抛诸脑后,转而成了这套封建思想最顽固的拥护者!
何其悲哀!!!
年轻媳妇气得满脸通红,声音不由得拔高:“女人怎么了?没有女人,你们那些宝贝儿子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现在城里都讲究男女平等……”
“平等?那是城里人瞎讲究!”邓婶嗤笑一声,打断她,“在乡下,没儿子你就矮人一头!红白喜事,你连上桌主事的资格都没有!就像美霞,为啥被赶回娘家?不就是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带把儿的!”
“都是一群老古董……”年轻媳妇还想争辩,声音却弱了下去。周围几个年长的女人已经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丫头是赔钱货,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
“生儿子传宗接代,天经地义!”
“你看凤娇,为啥人人都夸她有福气?不就是儿女双全,男人能干?要是只生了那两个丫头,你看还有人夸她不?”
话题冷不丁扯到自己身上,凤娇正在搓洗碗筷的手一僵,冰凉的水混着油污,浸得她指尖发白。那些所谓的“福气”标签,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听着这些刺耳的“道理”,看着一张张被陈旧观念刻满皱纹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她再也忍不住,“哐当”一声把洗好的碗摞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猛地站起身,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几下,声音低哑地挤出几个字:“碗洗好了,我去堂屋看看。”
不等众人反应,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地方。
身后,那些关于“香火”、“绝户”、“儿子”的议论,依旧像赶不走的苍蝇,嗡嗡作响。
堂屋里比厨房更喧闹。空气中混杂着劣质烟草和甜腻糖果的气味。正中一张八仙桌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多半是女人。雷婶和几个年长的正在准备明天迎亲的物品。
不知何时,李嫂也回来了。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婴儿,坐在一把靠背椅上,几个婶娘围在她身边,你一我一语地夸她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