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过后的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王兴国淹没。他慢慢走到墙角那张旧长凳前坐下,这是她生前常坐的地方,她会坐在这里剥豆子、补衣服,对他唠唠叨叨,甚至埋怨他不中用。
可现在,凳子空了,她的身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正在佝偻着收拾碗筷的岳父岳母身上。不过一个多月,两位老人的头发几乎全变白,背脊比以前更弯,像一夜之间被霜打蔫了的庄稼。
岳母唐花妹一边机械地擦着桌子,一边抬手抹去眼角怎么止也止不住的泪。
妻子在的时候,不管自己对错,岳母从来都是站在女儿一边训斥侮辱自己,骂难听的话。
那时候,特别痛恨她。可如今,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一个多月的时间,看到她,常常以泪洗面,灰白的头发变成雪白,王兴国如今对她怎么也怨恨不起来了。
岳父刘旺福沉默地将凳子一张张叠起,动作迟缓得像是每抬起一下,都要耗尽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他面容憔悴,整张脸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纸灰般的哀伤,挥不去,抹不掉。
这一生没能生出个儿子,成了他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的隐痛。那些斜瞥过来的眼神,那些压低声的议论,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叫他几十年如一日地佝偻着活。
好不容易把大女儿留在身边,招了王兴国做上门女婿。可他心里那根刺,始终没拔出来。
他怕,怕这女婿终究是外人,怕他占尽了便宜、某一天抬腿就走。于是这些年,他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怨、那些关于“绝后”的羞耻和愤懑,全都劈头盖脸地泼向了王兴国――仿佛生不出儿子,竟是这个男人的错。
如今女儿没了。他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咄咄逼人的底气,说话语气软了,态度缓了,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家里的大事小情,以前他独断专行、事事插手的架势,如今也悄悄收敛。他们开始问他意见,有些事,甚至交由他做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女儿已经不在了,如果王兴国也撂挑子走了……他们老两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晚景凄凉,无人可依,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看着两个老人,王兴国的心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那不仅仅是丧妻之痛,更是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他们的女儿交到他手里,他却没能照顾好,最终让他们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他想起红梅生前总是念叨:“爹妈苦了一辈子,就指望着我过得好点……”可如今,她没了,他们后半生指望什么?
一阵酸楚直冲鼻尖,眼眶热得发烫。他慌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脸,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渗出,滚烫地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替他们难过,替他们未来没有女儿陪伴的晚年难过,也替自己再也无法弥补的亏欠难过。
这个家,因为她的离去,仿佛永远地失去了温度和色彩,只剩下三个破碎的成年人和两个还不懂悲伤的孩子,在冰冷的现实中,互相依偎着,却又各自承受着无尽的悲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极了一声声压抑的、无法说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