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几年里,我从报纸上看着西园寺越变越大。
我亲眼搬过他们的建材,运过他们的衣服,整理过他们的食品,也见过挂着西园寺物流标志的货车每天凌晨准时进站。
外面的人只看到西园寺今天买下一家公司,明天又建起一座仓库。
我以前也只会这么看。
现在懂得越多,我反而越觉得可怕。
那些产业很少是单独存在的。
服装卖得多,仓库和物流就跟着增加;农场的东西进入中央厨房,再进入便利店;建设会社拿到项目以后,材料、运输、结算和用工又会跟着一起动。
甚至在整个东京都忙着买地的时候,西园寺已经开始卖。
等别人发现钱不够用了,西园寺手里偏偏有钱。
我以前觉得皋月只是很会赚钱。
后来才知道,“会赚钱”三个字根本解释不了她。
她似乎总会比别人多看几步。
最让我难受的是,等我终于勉强能够看懂其中一两步时,才发现她六年前大概就已经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贪心。
我的自大。
我对本家的依赖。
还有我嘴里整天喊着独立,却从来没想过失败以后究竟该由谁承担。
她一件件全给我拆掉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笑了一声。
妻子被我吵醒,从被子里抬起头。
“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
“半夜一个人笑很吓人的。”
她翻过身去,很快又睡了。
我却很久都没有合上书。
因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想明白了皋月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是在救我。
这个结论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越往后想,我越觉得说得通。
还有那些债。
这件事我过去一直刻意不去想。
在大阪的时候,高利贷的人往门上泼过红油漆,也堵过我妻子下班的路。我逃到东京以后,最开始几个月一直睡得很浅,只要走廊里有人停在门口,我都会醒。
可后来,那些人忽然就不来了。
债还在。
每个月照扣,利息也没有凭空消失。
只是催债的人变成了一家手续齐全的资产管理会社。迟几天,他们会寄催告书;工资少了,可以谈下个月补缴。最严重的一次是我在工地伤了腰,半个月没上工,对方甚至同意把当月应还的钱拆到后面六个月。
我以前只觉得是债权转卖了。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那些真敢堵门、敢泼油漆的人,为什么突然愿意把债卖给一家只会寄信的会社?
又是谁有能力让他们愿意卖?
答案好像越来越明显。
还有妻子的工作。
还有我每一次失业以后,总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下一份工作。
我忽然想起修一。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心里叫过他大哥了。
破产以后,我一直觉得他选了女儿,扔掉了弟弟。
可如果这些事情真是西园寺做的,那么最先想到我的人会是谁?
皋月未必会管这些小事。
她大概只会给一个范围。
不许替我还债。
不许让我回本家。
也不许让我真的死在外面,因为那会很麻烦。
剩下的事情,修一会处理。
我越想越觉得像他们会做出来的事。
甚至连两个人的分工,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过得实在有些迟钝。
西园寺家从来没有真正把我扔掉。
他们只是没有告诉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已经写满的笔记。
第一页还是五年前记下来的工资和欠款。
后面开始出现仓库、工地、材料、周转率、损耗、合同。
再往后,则是我自己画出来的一张西园寺产业关系图。
线画得很乱。
有些地方甚至明显是错的。
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我已经开始能看懂一点了。
至于皋月究竟希望我看到多少,我不知道。
也许这就是考题。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居然很自然地接受了。
我甚至开始猜,这场所谓的“试炼”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是把债全部还清?
还是有一天,我能够真正看懂一份公司报表,不再只盯着利润?
也可能是让我白手起家,然后以被收购的方式回归?
又或者,等我终于有资格重新站到她面前,由她亲口问我一句――
“叔叔,这次看明白了吗?”
想到这个画面,我自己都笑了。
真到了那一天,我大概还是会觉得她很讨厌。
只是已经恨不起来了。
……
一九九一年以后,我换工作的频率慢了下来。
我在一家负责关东配送的会社待了半年。
开始只是现场事务,后来负责一个夜班的排班和出货。再后来,主管休病假,临时让我替了两个星期。
我第一次重新拥有了一间办公室。
很小。
里面只有一张金属桌、两只文件柜,窗户正对着停车场。
我坐进去第一天,没有觉得高兴。
我先把过去三个月的出车记录全部搬了进来。
我花了三个晚上重新排路线,把几条经常空车返回的线路合并,又把两个最熟悉客户的老员工调去负责最容易出错的夜间出货。
第三周,车辆空驶少了。
加班也少了一些。
主管回来以后,看了报表很久。
“田中。”
“嗯?”
“你以前真的只是课长?”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工地上的坂本。
“差不多吧。”
他显然不信。
我也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回家,我买了一瓶很便宜的清酒。
妻子看见以后问我:“今天怎么舍得喝了?”
“工作做得不错。”
“加工资了?”
“还没有。”
“那有什么好庆祝的。”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去厨房切了一小碟腌萝卜。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很普通。
可我喝得比以前那些几十万日元一瓶的东西舒服。
因为这一次,没有人因为我姓西园寺而夸我。
事情是真的做成了。
我忽然开始期待下一份工作。
如果修一真的还在安排,那他下一次会把我送到哪里?
如果皋月真的在看,她又觉得我还缺什么?
这种想法大概很可笑。
可我已经等了六年。
再等一阵,好像也没什么。
直到六月的一天……
那天我下夜班,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南千住刚下过雨,巷子里的地面还湿着。我拎着装书和饭盒的旧帆布包往家走,在距离那栋老木屋还有几十米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
这种车很少会开进这里。
车身太宽,几乎占掉了半条路。司机站在车旁,穿着深色西装。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那肯定是来找我的,我如此确信着。
心里居然没有多少惊讶。
只是觉得,终于来了。
后座的车门打开。
一个我已经六年没有见过的人,从里面走了下来。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一些。
头发里多了白色,脸上的轮廓倒还是原来的样子。昂贵的深色西装与南千住潮湿狭窄的巷子格格不入,他却站在那里,隔着几十米看着我。
我手里的帆布包忽然变得有些沉。
里面装着一本《企业财务分析》,一本物流管理教材,还有今天没吃完的半个饭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旧夹克,工作裤,鞋面上还有仓库里的灰。
六年前,我被人从西园寺家的大门里拖出去时,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再见面会是这个样子。
修一没有走过来。
我也没有动。
雨水从屋檐边缘一滴一滴落下来。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心里已经先叫出了那个多年没有叫过的称呼。
大哥。
……
……
……
(以下是作者的一些碎碎念)
这几章我尝试了一下“自述”的文体。
通过西园寺健次郎这一人物的视角,从一个新的角度去回顾一遍西园寺的发展,也展现这个人物的成长。
这个伏笔其实是从当初健次郎会刚好在西园寺建设工作就埋下了的,不过当时也没想好什么时候会用到。
然后到最近,就是从皋月看到“远藤脸色不好”开始,构思了这个伏笔该怎么用。
毕竟,现在皋月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远藤先生真的经不起这么压榨啊!所以打算把这个大前期的小反派拉出来(给我榨干价值.jpg)。
这个角色算是一个大前期的小反派吧,很多书的类似这种角色,都是十分脸谱化的,毕竟就是一个用来衬托主角的反派,何必花这么多笔墨呢?
但我觉得一个角色不应该是“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连展现出来的“蠢”都差不太多。
人是会变化的,是会成长的,更何况健次郎本身就不是“坏人”,顶多算是“蠢人”,而且是有能力的“蠢人”。
他从高高在上的西园寺家次子,直接跌落成连自己姓都不敢用的欠债人。
他迫于生计开始有了丰富的阅历,也自己补充了充实的学识。
他经历了整个泡沫经济的崛起,见识了它的鼎盛,也旁观了它的破碎,却又因为他早就破产了,而“幸运”地躲开了这场劫难。
这六年的颠沛流离,才早就了新的“西园寺健次郎”。
因此我觉得他还能重新登上舞台,还不至于就此沦为连背景板都不会提到的存在。
当然,作者也不会指望一种“标新立异”的写法就能获得好评,不是说打破常规就肯定是好的,更何况可能早就有这种写法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所以写得好不好,最终还是要由各位读者们来判断,欢迎在这里留下你的看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