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你们都疯了！它已经醒了！”
恐惧从他的声音里扩散出去。
张月然看见矿道里的黑线随之变得更加活跃，像闻到血腥味的触须，开始向其他人靠近。
她拔出迅捷剑。手臂仍然有些发酸，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剑掉下去。
“别砍人。”
赵启明站在她身后。
“找不属于他的那根。”
张月然深吸一口气。
工程兵身上有很多线。想活下去的欲望是明亮的，担心家人的是温热的，害怕矿井塌方的恐惧则像一团混乱的灰雾。
只有一根线格外冰冷。
它不属于这个人，却借着他原本的恐惧钻进来，将每一点不安都扩大成疯狂。
张月然举起剑。剑尖沿着那根黑线划过。没有实物被斩断的声音，只有一道极细的震动顺着剑身传进她的手臂。张月然胸口一闷，险些向后倒去。
赵启明伸手托住她的肩膀。
与此同时，那名工程兵的挣扎骤然停止。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茫然地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指。
“我我刚才”
“被放大了。”张月然说，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不是有人往你脑子里放了新的东西。它只是把你原本的恐惧变得很大。”
生物学家老头蹲下，用检测仪扫过工程兵的后颈。数值仍在跳动。
“人也会被影响。”他低声说，“它已经不满足于动物了。”
赵启明抬眼看向门后的黑暗。
“或者从一开始，人也在它的范围里。”
彭大叔将铁门完全撬开。
门后是一条人工修建的通道。墙面覆盖着黑色防护层，两侧排列着已经停摆的仪器。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管、记录纸和被火烧过的文件。
这里曾经有人匆忙清理过，但没有清理干净。
汤姆森打开设备，将残留终端接入平板。屏幕闪烁了几次，跳出一行早已停用的哈塔军方编号。
“有东西。”他说，“本地存储没完全清掉。”
赵启明走过去：“能恢复吗？”
赵启明走过去：“能恢复吗？”
“给我时间。”
“你有十分钟。”
汤姆森立刻蹲下来操作。
张月然则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透明观察窗。玻璃已经碎了大半，剩余部分覆着一层灰尘。窗后是一间圆形实验室，中央立着数个锈蚀的固定架。
那些架子的尺寸不像是给人准备的。更像是用来固定大型动物。
张月然走近几步。地上有抓痕，一道又一道，从固定架一直延伸到墙边。抓痕已经发黑，缝隙里却仍然残留着细碎的幽蓝矿粉。
生物学家老头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们真的继续做了。”他说。
“做什么？”张月然问。
“把矿石晶体植入动物大脑。”老头盯着那些固定架，“一开始只是观察自然沉积，后来军方觉得太慢。他们想知道，如果直接增加晶体数量，能不能让动物更快理解指令。”
“结果呢？”
“结果它们确实变聪明了。”
老头笑了一声，声音却像在哭。
“聪明到知道谁在折磨它们。”
张月然看着地上的抓痕，没有说话。
这一刻，之前在兽群意识里看见的画面重新浮现出来。
笼子、实验台，被强行分开的幼兽，以及枪声和电流。
它们不是突然仇恨人类，。是人类先教会了它们什么是仇恨。
身后，汤姆森忽然喊了一声。
“恢复出来了！”
所有人都围过去。
平板上出现一份残缺的实验记录。大部分内容已经损坏，只剩下几段断断续续的文字。
矿石晶体能够显著增强实验体认知能力。
不同物种之间出现同步反应。
个体死亡后，部分情绪记忆仍可通过地下矿脉传递。
群体攻击倾向与实验刺激呈正相关。
记录最后，印着哈塔军工署的授权标志。
不是私人项目，也不是某个研究员违规操作，这是哈塔正式批准过的实验。
汤姆森盯着屏幕：“他们早就知道兽群为什么会攻击人。”
“至少知道一部分。”赵启明说。
张月然看向那份记录。
“可以带走吗？”
“已经复制了。”汤姆森说，“但原始终端最好也拆走，不然他们可以说数据是我们伪造的。”
彭大叔走上前，抄起工具。
“我来。”
就在这时，整个实验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轻微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撞上了岩层。
观察窗残余的玻璃发出尖锐的颤鸣。头顶灰尘簌簌落下，通道里的警报灯竟然在断电多年后闪烁了一瞬。
张月然眼前的黑线同时绷紧。
无数情绪沿着矿脉涌来。
疼。
饿。
恨。
还有一个比其他情绪更加清晰的念头。
回来。
张月然猛地后退一步。
赵启明一把按住她。
“怎么了？”
“怎么了？”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她的声音发紧。
矿道再次震动。
这一次，远处传来岩石断裂的声音。
彭大叔抬头看向通道顶端：“要塌了，撤！”
汤姆森迅速拔下储存终端，彭大叔扛起工具，其他人扶住刚才失控的工程兵。众人沿原路迅速返回。
张月然跑在赵启明身边，身后的黑线像无数伸来的手，沿着矿道追赶他们。
它们没有真正碰到她，却不断将陌生的记忆塞进她脑海：动物被固定在架子上的挣扎，研究员兴奋的交谈。军官说“越聪明越好，聪明才听得懂战术”。最后是一声漫长的哀鸣。
张月然脚下一晃。赵启明直接将她拎起来，夹在臂弯里。
“别听了。”
“我能自己走——”
“闭嘴。”
赵启明带着她瞬间越过一段正在坍塌的轨道。碎石在他们身后砸下，堵住了半条矿道。
众人冲出矿井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冷风迎面吹来，张月然趴在赵启明手臂上大口喘气，耳边仍然残留着地下的声音。
彭大叔清点人数，一个不少，汤姆森怀里的终端也还在。
生物学家老头站在矿井口，回头看着那片黑暗，喃喃道：“它们一直记得。”
张月然从赵启明手臂上挣下来。她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却立刻伸手接过汤姆森递来的平板。
屏幕上，那份残缺的实验记录仍然清晰，哈塔军工署的标志就在最下面。
“这是证据。”她说。
“也是麻烦。”赵启明替她拍掉肩上的灰，“哈塔会想办法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说实验早已停止，说现在的兽灾和他们无关。”
张月然抬头：“那就让更多人看见。”
赵启明看着她。
她的脸上沾着矿灰，手还因为刚才切断污染线微微发抖，眼神却很坚定。
“只要不让哈塔自己解释，他们就不能只说自己想说的。”她说。
赵启明还没来得及回答，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辆陌生车辆停在外围警戒线旁。车身上的标志并不属于哈塔。
汤姆森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脸色逐渐变得古怪。
“那好像是其他四国的车。”
彭大叔皱眉：“他们来干什么？”
赵启明看向张月然手里的平板，又看向远处陆续打开的车门。
“看来哈塔没打算让我们慢慢准备。”
张月然问：“他们是来看庇护所的？”
“来看你，来看我，来看兽灾，也来看哈塔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赵启明伸手抹掉她额头上的一块灰，动作随意得像在擦一件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小摆件。
“先去洗脸。”
张月然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赵启明说，“人家大老远过来，总不能让他们看见哈塔新任矿工代表。”
张月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灰的衣服。
“可是证据——”
“证据跑不了。”
赵启明从她手里抽走平板，转身看向停在营地外的车队。风吹起他的黑色衣摆，露出一闪而过的紫色内衬。
“让他们等。”
他说。
“我们刚从矿里爬出来，总得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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