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来访

张月然换好衣服走出帐篷时，营地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她脸上的灰洗干净了，头发却还带着湿意贴在耳侧。剑被她系回腰间，剑鞘对于现在的她而仍有些长，走动时偶尔会碰到腿侧。

赵启明拿着那台拆下来的旧终端在帐篷外等她。终端外壳上满是铁锈和焦黑的痕迹，几根断掉的线路从侧面垂下来，看起来像从尸体里扯出来的器官。

“这群人，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闻着味儿过来了。”赵启明低头看了她一眼，又伸手拨开她额头上一缕没干的头发：“脸洗干净了，头发怎么没擦？”

“来不及了，他们一直在外面等着。”张月然摇了摇头。

赵启明哼笑一声：“让他们多等会儿吧，大老远跑过来分别人东西，总得有点耐心。”

张月然听见他语中的讽刺，转头看向营地门口。

几辆外形各异的车辆停在哈塔设立的警戒线外。车身上的纹章不属于哈塔，随行人员穿着各国不同式样的制服和礼服，站在废矿坑边缘，与周围简陋的棚屋、堆满补丁的锅炉和排队领取热水的难民格格不入。

哈塔负责接待的军官站在人群最前方。他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正在向四国来访者介绍庇护所的建设情况：“兽灾爆发后，哈塔统帅府第一时间启动紧急预案，将废弃矿区改建为临时人道庇护所。目前，庇护所已经具备基础供暖、医疗救助、物资供应和人员管理能力。”

张月然停下了脚步，她很想过去给这群人一人一巴掌，但是在几个深呼吸后，她硬把这种冲动压了下来：“先让他们说完。”

她很想知道，这座庇护所在哈塔嘴里能变成什么样。

军官带着众人走向锅炉房。彭大叔正站在锅炉旁检查压力表，看见一群衣着整齐的人靠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军官抬手示意身后的众人观看：“这是哈塔援助建设的中央供暖系统。虽然条件有限，但统帅府仍然克服了物资和运输困难，优先保障难民夜间取暖。”

彭大叔从锅炉后面探出脑袋，“谁援助的？”

军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彭大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指着锅炉外壳上密密麻麻的焊痕：“锅炉是从废矿厂里拖出来的，密封圈是我们从仓库翻的，重油是从地下供暖管道里刮的。你们送来的零件有一半型号都不对。”

周围安静了片刻。

一名随行记录员立刻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军官道：“哈塔提供了必要的工程设备和技术指导。”

“技术指导？”

彭大叔咧了咧嘴，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你们的人来之前，它已经响了。”

军官显然不想继续在这里停留，转身带着代表们向物资棚走去。汤姆森正在登记当天的消耗。

木板上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写着物资种类、承诺数量、实际收到数量、剩余数量和预计消耗时间。哈塔第一次运来的劣质合成粮、纱布和延迟补给也全部列在上面，连负责签字的军官姓名都没有漏掉。

哈塔接待官下意识加快脚步，想挡住那块板子。

可西莱尔的代表已经先一步看见了。

“承诺抗生素二十箱，第一次实际送达为零。”他逐行念下去，“葡萄糖补液十五箱，实际送达为零。基础合成粮承诺五十箱，实际送达七箱。”

代表转头看向哈塔军官：“贵方所谓的第一时间援助，是指先作出承诺吗？”

军官沉声道：“当时哈塔境内多处发生兽灾，运输线承受了巨大压力。部分物资延迟属于不可避免的客观情况。”

“车坏了。”汤姆森在旁边补充。

所有人看向他。

汤姆森手里还捏着粉笔，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哈塔当时给出的理由是，军需调配不及时、运输车辆故障，并承诺次日补送。我们已经让安德鲁副官签字确认。”他说完就从桌下抽出一份保存完好的电子签收单。

哈塔军官看着那张签收单，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海蓝堡代表却没有笑，他认真看完了物资板，又观察了一会儿正在排队领取热水的难民。

“目前庇护所每天需要多少粮食？”海蓝堡代表问。

张月然从人群后走出来。

“按照现有人数和最低生存标准计算，每天需要两千四百份基础餐。重伤员、儿童和长期饥饿者需要另外准备容易消化的食物。现有粮食能支撑七天，如果搜索队没有新的收获，五天后就要开始缩减青壮年的配给。”

海蓝堡代表看向她，明显怔了一下：“你是？”

哈塔军官抢先开口：“她是从奥拉组织逃出的特殊实验体。目前由哈塔——”

“张月然。”

张月然打断了他。她没有提高声音，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了。

张月然打断了他。她没有提高声音，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了。

“我叫张月然。”

哈塔军官的话卡在喉咙里。赵启明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人一眼。

海蓝堡代表重新审视着张月然：“这些数据是你负责统计的？”

“汤姆森统计，我负责确认分配顺序。”

“你负责这里？”

“现在是。”

另一国的代表皱了皱眉。他的视线从张月然的脸移到她腰间的剑，又越过她，看向赵启明，半是疑惑半是轻蔑地问：“一个孩子负责一千多人的庇护所？”

张月然直接对上他的目光：“需要有人决定的时候，你们不在。”

那人微微一顿。

张月然继续说道：“哈塔的人也不在。我们从深渊监狱选的四个人负责了一千多人的医疗，供暖，物资登记，剩下的事总要有人做。”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指责或者炫耀，却更难以反驳。

西莱尔代表的目光在张月然和赵启明之间来回移动。最终锁定了赵启明，他试探性地问：“那么，这位地外来客在庇护所中担任什么角色？”

赵启明懒洋洋地回答：“老师。”

代表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除此之外呢？”

“偶尔打架，偶尔出钱，偶尔被人抓来按病人的腿。”

莉莉丝正好从医疗棚里走出来，听见最后一句，冷冷道：“按得也不怎么样。”

赵启明转头：“你就说他跑没跑吧。”

莉莉丝没理他，直接看向张月然：“刚从矿里出来就到处跑，你嫌自己身体太好吗？”

张月然瘪了瘪嘴：“我没事。”

“这句话一般都是有事的人说的。”莉莉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放开。

四国来访者都看着这一幕。他们显然没想到，哈塔宣传中神秘而危险的“人形因果律实验体”，会被一个普通医生当众检查体温，更没想到那个能够瞬间消失、轻易震慑哈塔将军的地外生命，会站在旁边任由医生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