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供销社门口,张翠花突然叫住了他。
“哎。”
林建国回头。
张翠花没看他,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
“你们厂,是造枪的?”
林建国点头:“对。”
张翠花转过脸去,看着墙上那条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声音很轻。
“造好点。”
林建国眼眶一热。
他知道张翠花为什么这么说。
当年赵铁柱死在太原兵工厂的车床前,手里还死死攥着给前线造的穿甲弹。
这世上没人比烈属更盼着兵工厂能造出好东西。
“一定。”林建国重重点头,扛着铁桶大步迈进了阳光里。
回红星厂的路要经过镇口。
林建国刚走到镇口的歪脖子树下,就看见郭长发蹲在路边啃红薯。
干瘦老头一眼就瞅见了林建国肩膀上的铁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把手里的半块红薯往兜里一揣,迎了上来。
“料到了?”郭长发拍了拍铁桶,听着里面的声响,“行啊小子,张翠花那铁公鸡都能让你拔下毛来。那今晚就干!”
“今晚干。”林建国把铁桶放在地上歇口气。
郭长发掏出旱烟袋,塞了点烟丝点上,抽了两口,突然叹了口气。
“对了,有个事得提前跟你通个气。”郭长发吐出一口青烟,
“你那个电镀槽漏的缝,我下午已经拿铅焊补上了。槽子不漏水了。但加热丝的问题没法弄。”
“没法弄?你昨晚不是说库房有备件吗?”林建国愣了。
“备件是有,换上也容易。可得有电啊。”郭长发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
“硬铬电镀需要大电流,还得持续加热。我们农机厂的变压器上个月烧了,县里一直没批新设备,到现在没修。厂里现在用的都是照明用的单相电,根本带不动那槽子。”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那哪儿有电?”
“整个镇,就你们兵工厂有大功率的工业用电。”郭长发看着他,“要想把大炮修好,得把槽子弄到你们厂里去通电。”
林建国停住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把电镀槽搬到兵工厂?
这要是放在昨天,也就是跟赵刚打声招呼的事。
可今天不一样了,厂里多了个马富贵。
那新政委整天背着手在厂里转悠,眼睛瞪得跟雷达似的,正愁抓不到自己的小辫子。
要是大半夜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土法电镀槽,外加二十斤剧毒化学品弄进厂里,那动静根本瞒不住。
到时候马富贵一准要问东问西。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瞒着组织偷偷修毛熊的大炮,一顶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扣下来,别说修大炮了,自己和李卫国、老郭头,连带开批条的张翠花,全得进去吃牢饭。
林建国看着地上的铁桶,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小子,咋办?”郭长发吧嗒着旱烟,“搬不搬,你给个痛快话。”
林建国咬了咬牙。
“搬。”林建国一把将铁桶重新扛回肩膀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今晚十二点,我去农机厂后墙找你,咱俩借个板车,把槽子拉回来。”
郭长发咧开干瘪的嘴笑了:“行,我等你。”
林建国扛着桶往厂里走,脑子飞快地转着。
马富贵这关必须得过,而且不能硬碰硬。
得想个法子,让这新政委自己乖乖闭上嘴,甚至主动给电镀槽让路。
走到厂门口,林建国远远就看见马富贵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四个兜中山装,正站在一号车间门口,指手画脚地给几个工人训话。
林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想捞政治资本,那我就给你搭个戏台子。
就怕这戏太硬,崩了你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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