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
林建国蹲在农机厂后墙外头,蚊子叮了一腿的包。
墙头上传来郭长发的声音:“板车推进来了,搭把手。”
林建国翻过墙。
落地踩在烂菜叶上,这回学乖了,先看脚底下。
郭长发已经把电镀槽抬上了一辆木板车。
槽子用铅焊补了漏缝,外头缠了层草绳防磕碰。
沉得很,少说两百斤。
“加热丝换新的了?”林建国问。
“换了。石英管也补了一根。”郭长发拍了拍槽体,“能用的都给你弄齐了。就差电。”
“电的事我来。”
两人推着板车,沿着镇后的小土路往红星厂走。
夜里没月亮,全靠郭长发那把老掉牙的手电筒照路。
板车轱辘缺油,吱嘎吱嘎响了一路。
林建国嫌吵,脱了外套塞进轱辘轴里垫着。
响声小了,但衣服算是废了。
到厂门口,赵刚已经在等着了。
旁边蹲着个年轻学徒,是小陈。
赵刚压低嗓子:“富贵同志九点半熄的灯,宿舍那边没动静了。小陈在这放哨,马富贵那边一有动静就学猫叫。”
小陈猛点头:“厂长放心,我猫叫学得可像了。”
林建国没多说,推着板车进了厂门。
三个人把槽子从板车上卸下来,抬进一号车间。
车间里黑灯瞎火,只有李卫国点了一盏煤油灯,搁在工作台上。
工具间在车间最里头,三面砖墙一道木门,原先是堆废铁的地方。
李卫国提前把废铁挪了,腾出一块空地。
槽子抬进去,用旧帆布盖住。
从外头看,就是一堆破烂。
“接电。”林建国说。
李卫国二话没说,从腰里抽出一把电工钳,走到车间配电箱前。
红星厂的配电箱是铁皮壳子,锁扣早就坏了,用铁丝拧着。
他拧开铁丝,打开箱门。
里头三根铜排,分别接的是照明线路和两路工业用电。
工业用电白天开机床才用,晚上断电。
李卫国从兜里掏出一截铜导线,剥了头,接在工业用电的铜排上。
另一头拉进工具间,接在电镀槽的导电杆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十二年车间里磨出来的功夫,全在手上。
“赵厂长,你回去盯着马富贵。”林建国说,“这边有我们就行。”
赵刚点头,拉着小陈走了。
小陈被拽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看。
赵刚走出车间没两步,外头传来一声“喵”。
李卫国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那是小陈。”林建国扶住槽子。
“我知道是小陈。”李卫国擦了把汗,“但这大半夜的,突然来一声,搁谁不吓一跳。”
郭长发蹲在角落里,叼着没点的烟,闷声笑。
人走了,车间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
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
林建国打开铁桶,把铬酸酐结晶倒进槽子里。
暗红色的晶体落在铁皮壁上,叮叮当当响。
“加水。”他对郭长发说。
郭长发提来两桶井水,倒进去。
水没过晶体,溶液开始变色,从透明变成深琥珀色。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那块二十毫米的标准量块,当搅拌棒用,在槽里搅了几圈。
这套陈老当命根子护着的国宝级量具,直接被他捅进了剧毒的强酸里。
郭长发在旁边看得直咧嘴。
“浓度配比,铬酐两百五十克每升,硫酸二点五克每升。”
林建国一边配一边念,“温度五十五度,电流密度每平方分米三十安培。”
郭长发咂了咂嘴:“小伙子,你这配方比我师傅教的还精细。你师傅是哪儿的?”
“图拉的。”
“图啥?”
“俄国的。”
“哦,洋师傅。难怪。”
郭长发点了点头,把烟点上。
李卫国把加热丝接上电。
槽子里的石英加热管慢慢变红,溶液温度开始往上升。
林建国拿手试了试槽壁的温度,温吞的,还差得远。
“等。”林建国坐在工具间的破板凳上,“温度到了五十五度再开槽。”
三个人就这么等着。
李卫国蹲在门口抽闷烟,郭长发靠着槽子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