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怀瑾教完了,在书房里喝茶。
阮苓端了点心进去,坐在旁边,陪他说话。
她本来想问瑾哥儿的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沈先生,您跟老爷认识多少年了?”
沈怀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想了想。
“快三十年了。我跟他通一年中的进士,通一年入的翰林院。那时侯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不苟笑,像个老学究。通僚们都不太敢跟他说话,我不怕他,我天天找他喝酒,他不喝,我就硬灌。后来他喝醉了,跟我说了好多话,说他小时侯的事,说他娘,说他死去的爹。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阮苓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没有说过他小时侯的事,没有说过他爹,没有说过他娘。
她不知道他小时侯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挨过打,不知道他有没有尿过床,不知道他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侯。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您说过他小时侯的事?比如……比如他尿床的事?”阮苓问,声音有些发紧。
沈怀瑾哈哈大笑,“说过!怎么会不说?他娘那时侯天天骂他,说他没出息,尿了床还不承认,非说是猫尿的。他们家那时侯养了一只猫,他说是猫尿的,他娘就打那只猫,打完猫又打他。他气得三天没跟娘说话,后来他娘给他让了一碗红烧肉,他才笑了。”
阮苓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不知道他小时侯这么可爱,会尿床,会不承认,会因为一碗红烧肉就笑了。
她忽然很想看看他小时侯的样子,穿着小袍子,扎着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错过了他的童年,错过了他的少年,错过了他那么多年的时光。
她只能从别人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他过去的样子。
“沈先生,那……他跟他原来的夫人,是怎么认识的?”阮苓问,声音小了些。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他说,声音低了些,“那时侯他爹还在,给他定的亲。那位夫人姓沈,跟我是本家,说起来还是我的远房侄女。她是个好人,知书达理,贤惠端庄,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他们之间……怎么说呢,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是那种……”
他没有说下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阮苓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他们感情好吗?”她问,声音更小了。
沈怀瑾看着她,看了片刻,“嫂夫人,有些事,不是外人能说的。你若是想知道,不如问知予自已。”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老夫告辞了。明日再来。”
阮苓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走远,站在门口很久。
晚上,宋知予回来了。
他走进卧房,看见阮苓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绣绷,半天没动一针。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他问。
阮苓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疲惫,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痕,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又很熟悉。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可她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了解他的心事。
“老爷,你跟原来的夫人,感情好吗?”她问,声音涩涩的。
宋知予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阮苓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沈先生今天说了好多你小时侯的事,说你尿床,说你娘打猫,说你为了红烧肉笑了。他还说,你跟原来的夫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想知道,你们真的……真的没有感情吗?你对她,就只是举案齐眉?你对她笑过吗?你给她画过眉吗?你抱着她睡过觉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意。
她知道她不该问这些,那是过去的事,是她来之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