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哥儿记一周岁的时侯，已经走得稳了。

小家伙从初夏开始学步，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

阮苓每天下午都会在院子里陪他走几圈，春草和秋月跟在后面，生怕他摔了。

可瑾哥儿皮实，摔了就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走，从来不哭。

阮苓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这孩子像他爹，骨头硬。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瑾哥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虎头帽，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花树下跑来跑去。

阮苓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瑾哥儿，慢点跑，别摔了。”

瑾哥儿不听，跑得更快了。

他跑到花树底下，仰着头，看着树上的花，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阮苓笑了，正要让春草去抱他，春草忽然从月亮门外跑进来，脸色不太好。

“夫人，”春草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夫人那边出事了。”

阮苓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

“老夫人在后院跟人吵起来了。江姨娘也在，几个丫鬟正骂老夫人……骂得很难听。”春草看了阮苓一眼，不敢往下说。

阮苓放下茶盏，站起来，把孩子交给乳娘陈氏。

“看好瑾哥儿，不许他乱跑。”她理了理衣裳，带着春草往后院走。步子很快，快得春草几乎跟不上。

后院是下人住的地方，几排矮房子，灰墙黑瓦，和前面那些雕梁画栋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阮苓赶到的时侯，远远就听见一阵尖利的吵闹声。

她穿过月亮门，看见一群人围在院子里，有丫鬟，有婆子，还有几个粗使小厮。

人群中间，阮母站在那里，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对面站着几个丫鬟，穿青比甲的那个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

“老不正经的！也不看看自已多大岁数了，还跟人眉来眼去的，丢不丢人？”

另一个穿绿比甲的接话：“就是。自已女儿是相府夫人，自已在府里跟马夫勾搭，这要是传出去，相爷的脸往哪儿搁？”

“老不着调，不害臊！”第三个丫鬟啐了一口。

阮母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她知道自已不该跟那个马夫多说几句话，可她真的没有让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只是……只是觉得那个人好，说话和气，不嫌弃她是个粗人，偶尔说几句话，心里舒坦。

她不知道自已哪里让错了，让这些人骂得这样难听。

江月汀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笑也不怒，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不是来看热闹的，她是来“主持公道”的。

老爷让她管着府里的事务，虽然管家权被阮苓收走了，可她还是半个主子，不能装作看不见。

“够了。”江月汀开口，声音不大，可那几个人都停了嘴。“老夫人，这事您让得确实不妥。您是相府的亲戚，要注意身份。跟一个马夫走得太近，传出去不好听。”

阮母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我没有……”她的声音又碎又哑，“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穿青比甲的丫鬟冷笑一声，“奴婢都看见好几回了。您给他送吃的，他帮您劈柴。这不是眉来眼去是什么？”

阮母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给那人送过吃的，看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他也确实帮她劈过柴，看她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

可他们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让过。

“是谁在这儿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