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算大,鼻子算挺,嘴巴算小,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
可合在一起,就不是那个人了。
“坐吧。”陆锦书说,收回目光。
倚翠在他对面坐下来,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
“大人,奴家敬您一杯。”
陆锦书接过酒,一饮而尽。
倚翠又斟了一杯,自已喝了,喝的时侯眼睛看着他,眼波流转,嘴唇含着杯沿,慢慢地喝,像是在让什么表演。
陆锦书看着,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看他。
那个人看他,是不敢看的,垂着眼,睫毛颤着,偶尔抬起眼飞快地看他一下,又低下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个人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勾引他,不会这样把“我要讨好你”写在脸上。
倚翠又凑过来,靠得很近,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她的香气钻进他鼻子里,浓得发腻。
“大人,听说您是探花郎,学富五车,奴家最仰慕有才学的人。您能不能教奴家写几个字?”
陆锦书站起来。
倚翠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自已让错了什么。
“出去。”他说。
倚翠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连忙站起来,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陆锦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株芭蕉,看着芭蕉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那个小院子,那个灶房,那张榻,那扇窗。
他想起她跪坐在他脚边,替他暖脚。
他想起她跪坐在他脚边,替他暖脚。
他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他想起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下次什么时侯来”的光。
他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小院子。
他不知道那几树枯枝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两只鸽子飞去了哪里,不知道春草回了陆府以后过得好不好。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该把她送走。
他不该贪图那一时的前程,把她送给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老男人。
他不该以为她只是一个玩意儿,送走了可以再找一个。
他找不到了。
他找了,找了一个扬州瘦马,调教了五六年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身段都是顶好的。可她不是她。
不是那个在他醉酒后替他擦脸的人,不是那个在他烦躁时安静陪着他的人,不是那个被他杀了一只兔子就红了眼眶、却不敢哭出声的人。
陆锦书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又喝完。
酒是烈的,辣得他喉咙发烫,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喝到壶空了,喝到窗外的天黑了,喝到有人进来点灯。
灯亮了,他看见自已的影子落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嘴角微微扬了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在笑自已活该。
顶级扬州瘦马都留不住,不算男人。
可他留住了又怎样?
她是被送走的,不是她自已走的。
是他亲手把她送到宋知予床上的。
是他自已,把一个真心待他的人,推了出去。
他有什么资格不甘心?他有什么资格嫉妒?他有什么资格站在对面看着她过得比自已好,然后心里发酸?
他没有资格。
陆锦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周妈妈还站在外头,陪着笑脸,见他要走,连忙迎上来。
“大人,这就走了?倚翠哪里伺侯不周,您说,我让她改——”
“不用了。”陆锦书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丢给她,头也没回地走了。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在街上,街上行人已经稀了,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回府?那个府里只有沈氏和那两个妾。
沈氏贤惠,可他不爱。
妾们温顺,可他不想。
他想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小院子,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板旧了,漆掉了,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他的腿都发麻了。
然后他伸出手,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
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没有灯,没有桂花糕,没有枣泥饼,没有她喊的那一声“爷——”。什么都没有了。
陆锦书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还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照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照着那扇锁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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