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汴京的街市上热闹非凡。
阮苓的蜀锦铺子“云锦坊”门口支起了一面新的幌子,靛蓝的底,银线绣着“云锦”二字,在风里轻轻招展。
铺子里的格局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等着贵人上门的沉闷样子。
门口摆着几张长案,案上铺着各色蜀锦样料,按颜色深浅排列,从绯红到鹅黄,从月白到鸦青,像一道落在地上的彩虹。
案边立着几个木人架子,穿着裁好的成衣。
一件是夏日的纱罗锦衫子,轻薄透气,隐隐透着肌肤之色,可又不露,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
另一件是秋日的缠枝莲纹褙子,藕荷色的底,暗纹在阳光下时隐时现,像藏在叶底的露珠。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驻足,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有年轻的妇人伸手摸了摸那件纱罗锦衫子,惊呼一声“好软”,又问价钱;
有戴着头巾的商人模样的男子,站在那匹绯红的蜀锦前,翻来覆去地看,目光里带着精明的盘算;
还有几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挤在案前,你推我我推你,红着脸问那块月白色的帕子多少钱。
阮苓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她没有穿蜀锦,她不想让人觉得铺子的东西是自卖自夸。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看着伙计们招呼客人。
掌柜的在一旁记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这几日的生意比过去一个月都好。
“娘子,”掌柜的凑过来,压低声音,“今日又卖了十匹。光是那批纱罗锦,就订出去二十多件。”
阮苓点了点头,面上不显,心里却像有一朵花在慢慢绽开。
她想起宋知予说的话,赔不了。
真的赔不了。
不仅没赔,还赚了。
她改良的那些蜀锦,轻薄透气的纱罗锦,防蛀防霉的处理锦,还有那些织入隐形暗纹的四季花鸟图案,都卖得很好。
京城里的官眷们喜欢新鲜,喜欢与众不通,这些蜀锦正好合了她们的意。
“娘子,”掌柜的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外头有位客人,一直在看那匹石榴红的蜀锦,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也不问价,也不走。要不要伙计去问问?”
阮苓抬起头,顺着掌柜的目光往外看。
隔着人来人往的街市,隔着那面靛蓝色的幌子,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铺子对面的屋檐下。
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带,面容清俊,眉眼疏朗。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失去了才知道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锦书。
阮苓的心跳漏了一拍,很快,很轻,只是一瞬,然后她就平静下来了。
她收回目光,对掌柜的说:“不用管,他爱看就让他看。”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对面那个人一眼,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身继续拨算盘去了。
陆锦书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比从前好看了。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另一种,像一朵被移栽到沃土里的花,根扎深了,枝叶就舒展了,花开得也大些,颜色也艳些。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温顺,不是讨好,是一种自在,一种从容。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是被人牵着走的藤蔓。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酸涩的,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没有自已的日子,她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她该愁眉苦脸,该茶饭不思,该夜不能寐,该后悔离开他。
可她什么都没有。她过得比从前还好。
他转过身,走了。
勾栏瓦舍在城东,一条窄巷子深处。
陆锦书来过这里,来过很多次。
从前在翰林院的时侯,通僚们拉他来,他不愿意,觉得吵。
后来为了应酬,不得不来,坐一会儿就走。
再后来,他在那个小院子里养了阮苓,觉得有她就够了,不需要来这种地方。
如今他又来了。
如今他又来了。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风韵犹存,一双眼睛精得很。
她看见陆锦书进来,笑容一下子堆了记脸,迎上来,福了福身。
“哟,陆大人,稀客稀客!大人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今儿怎么有空?”
陆锦书没有看她,径直往里走。
“把花魁叫来。”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周妈妈愣了一下,笑容更深了。
“大人来得巧,咱们新来的花魁,叫倚翠,那可是从扬州来的,正儿八经的瘦马,调教了五六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模样,那身段……”
“叫来。”陆锦书打断她。
周妈妈闭了嘴,连忙吩咐丫鬟去请。
雅间里,陆锦书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叶子绿得发亮。
他想起那个小院子,那几树枯枝,她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那件石榴红的袄子,喊他“陆郎”。
他当时觉得烦,觉得她太黏人,觉得她不该有那么多期待。
如今想听,听不见了。
门被推开了。
一阵香气飘进来,浓烈的,甜腻的,像打翻了一整瓶桂花油。
陆锦书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脚步声轻而碎,走到他身后,停住了。
“大人。”一个女子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股刻意的娇媚,“奴家倚翠,给大人请安。”
陆锦书转过头。
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腻的颈子和锁骨。
她的脸生得好看,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妩媚,嘴唇涂着殷红的口脂,像一朵盛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