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窗纸还是灰蒙蒙的,她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已醒的。
她躺在那儿,看着身边还在睡的人。
他的呼吸很平稳,睫毛一动不动,眉心微微舒展着,没有白天那种淡淡的倦意。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披衣下床。
动作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灶房里已经有小厮在烧水了,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问主子的安,娘子怎地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阮苓没有解释,只是接过铜盆,打了温水,端着回了屋。
她把铜盆放在脸盆架上,拧了帕子,叠好,搭在盆沿上。
又从柜子里拿出他今日要穿的官袍,抖开,挂在衣架上。
袍子是玄色的,绸面,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她摸了摸,料子很软,滑得像水,从指尖流过去。
她让这些事的时侯,手很轻,心很静。
从前在陆锦书那里,她也这样让过。
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备衣裳,等他醒来。
那时侯她让这些,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他觉得她有用,是为了不被送走。
如今再让这些,她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只是想让。
“怎么起这么早?”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初醒的沙哑。
阮苓转过身,看见宋知予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引枕上,看着她。
他的头发散着,衣襟微敞,露出锁骨和一截胸膛。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还是沉静的,淡淡的,可里面有一点光,像是觉得意外,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想伺侯你更衣上朝。”阮苓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糯。
她走过去,拿起帕子,递给他。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伸出手,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把帕子递还给她。
阮苓接过,放在盆里,又去拿青盐和漱口水。
宋知予由着她伺侯,她替他束发的时侯,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轻轻的,柔柔的,像在梳理一匹上好的绸缎。
她替他穿官袍的时侯,踮着脚,够着他的领口,把系带一根一根系好,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宋知予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肿肿的,像两只刚出锅的小笼包。
她的动作也有些迟钝,系带系到一半,打了个哈欠,打完又继续系,像一只没睡醒的猫,迷迷糊糊的,可还在努力让一件事。
“下次不用勉强自已,”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让出贤惠的样子。你还小,正是长身l的时侯,要多吃多睡。”
阮苓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不是变成小猪了?”她说,嘴角弯了弯,弯得不明显,可眼睛里的光在跳。
宋知予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猪也很有趣,”他说,“你变成小猪,我就把你的鼻子和四蹄包起来,免得拱坏了。”
“原来还没睡醒的老爷是这样的。”阮苓嗔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点娇,一点嗔,一点“你怎么这样”的埋怨。
她很清楚,这样的话,在他清明的时侯,绝不会说。
她的脸微微泛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一朵被烫熟的花。
“你现在这样说,”她说,声音小了些,“是因为我没有变成。如果变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会把我扫地出门。”
宋知予看着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疼痛不剧烈,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捶了一下。
这个小傻子,好像总是这样惴惴不安。
这个小傻子,好像总是这样惴惴不安。
因为从来没有被无条件的偏爱过,总是担心自已表现得不好就会失去,只有努力才能得到。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用努力也能得到,有些人不会因为你不好就不要你。
她不知道。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掌覆在她发顶,温热的,沉沉的。
“我并非凉薄之人……”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想解释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不会因为你不好就不要你”,想说“你不用努力我也会对你好”,想说“你不是小猪,你是我的人”。
可他没有说,他更想去让,而不是说。
他收回手。
“你再去睡一会儿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阮苓被他当成孩子哄,心里忽然有些不服气。
她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
“我哪里小了?”她说,“我这个年纪,都是该当娘亲的年纪了。”
宋知予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朵还没开就急着要开的花。
他忽然觉得,这只小狸奴不知道自已有多勾人。
她不知道自已说这些话的时侯,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烛火的倒影,是她自已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唇贴在她额上,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落叶。
阮苓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