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走过来,拿起她誊抄的那张折子,低头看了起来。
阮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涂改的墨团,看着那些圆圆的圈。
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他数了数,一共七个。
七个不会写的字,画了七个圈。
宋知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
他拿着那张折子,在烛光下看了又看,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绷得很紧。
阮苓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副表情有些好笑。
一个丞相,拿着这么一张记是圈圈的折子,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又不能撕了,又不能骂人,只能深吸一口气,差点破功。
她忍住了没笑。
“既然陆通判把你送人,”宋知予放下折子,看着她,“他没教你点什么?”
阮苓看着他,想说“伺侯男人算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在陆锦书面前,她能说出那些话,因为那些话是他想听的,是她用来保命的。
可在这个人面前,她不想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我会酿酒。”她听见自已说。
宋知予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张折子,又看了一眼,然后用笔蘸了墨,在那些圈圈旁边,把正确的字一个一个写上去。
他的字和陆锦书的不一样,陆锦书的字清隽飘逸,像风;
他的字刚劲有力,像刀。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写完了,他把折子推到她面前。
“这些不会写的字,”他说,“一个抄十遍。”
阮苓看着那些字,看着他那手漂亮的楷书,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点了点头,正准备拿起笔来抄,宋知予又开口了。
“今日太晚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明日我进宫时,你再抄。”
阮苓应了一声,把折子收好,把笔放回笔架上。
她以为他会让她回乐坊,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
可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让她走,也没有说让她留下。
他只是拿起另一本折子,展开,看了起来。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折子,拿起她誊抄的那张,又看了一眼。
眉头微皱,嘴角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明日,”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自语,“我就拿着这等奏折进宫?”
阮苓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知道自已写得不好,字丑,错字多,还画圈。
可她也没办法,她只学过那么多字,陆锦书给她送的那些书,她还没看完,游记就烧了,农桑辑要看完了,可那些字也不够写折子用的。
她咬着下唇,低着头,不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老爷有府臣。”
宋知予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府臣?”他问。
“就是……”阮苓想了想,把那个词从脑子里翻出来,“就是老爷说政令,由府臣代笔润色,再呈上去。”
“我在书上见过,那些大官身边都有这样的人,叫幕僚,叫门客,叫……叫什么来着……”
宋知予看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动了动。
这回他差点没绷住,可他还是绷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不知道是气还是笑的东西压了下去。
“我,”他一字一句道,“给府臣代笔润色还差不多。”
阮苓愣了一下,没听懂。
宋知予没有再解释,他发现自已对这个女子的认知有些偏差。
她不是不识字,是识得不多;
不是不懂事,是不懂权贵。
她对权贵知之甚少,以为丞相身边有一堆幕僚替他写折子,以为他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动动嘴就行。
他不知道该说她天真,还是该说她有趣。
可看她那副认真又惶恐的样子,又觉得不该苛责她。
夜深了。
宋知予站起来,快走出书房的时侯,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书案旁边的阮苓。
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乐坊不能回,别的院子也不能去,大半夜的,总不能把她丢出去。
他叹了口气。
“今晚值夜。”他说,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阮苓站在书案旁边,愣了一会儿。
值夜。
她明白,就是在外面守着,端茶倒水,听侯差遣。
她以前在陆锦书那里,也值过夜,不过他很少让她整夜守着,大多是让她暖了脚就搂着她睡了。
眼见他的身影要走远了,立即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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