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方远才看清他的样貌。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上覆盖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暗沉，尽显病态憔悴。

唯独一双眼睛，在久病的折磨下依旧清亮，带着底层小人物特有的温和与局促。

王佳怡快步上前，连忙伸手扶住他，“耿叔，您快坐下，别乱动。”

男人缓缓坐回板凳，喘着粗气，声音虚弱沙哑，“小王啊，你又来了……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彻底不中用了。”

方远看着他病态的模样，结合症状瞬间了然，轻声开口确认，“耿叔，您这是尘肺病吧？”

中年人闻苦涩点头，眼底满是无奈与绝望，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息许久。

“是啊……我在宏川水泥厂干了三年装卸，慢慢就成了这副样子，哎，都是命，没办法。”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全身力气，说完又是一阵急促喘息。

王佳怡看着他虚弱的模样，连忙示意他不要再多说话，转头看向身旁的方远，语气沉重。

“你现在看见了吧？这就是水泥厂一线工人的下场，咱们北滩镇，像耿叔这样的工人，还有很多。”

方远眉头紧锁，心头沉甸甸的，“厂里就不管不顾？没有任何赔偿和治疗补贴吗？”

“你觉得那帮生意人会心善？”

王佳怡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很多工人干几年落下一身病根，干不动活了就被直接辞退，没有赔偿、没有医保、没有后续帮扶。”

“得了这种病，重活干不了，农活扛不动，家里顶梁柱倒了，只能天天在家熬着，说白了，就是慢慢等死。”

这话直白又残酷，狠狠砸在方远心上。

他很清楚尘肺病的可怕，这是不可逆的职业病，一旦确诊，终身无法根治，只会不断恶化，一点点耗尽人的生机。

对普通农村家庭来说，这就是绝症，是拖垮一家人的无底洞。

看着眼前破败简陋的院落、家徒四壁的屋子，再看看耿叔憔悴绝望的模样，方远心里又沉又堵。

他默默掏出身上的现金，轻轻放在桌边，没敢多说什么安慰的空话。

随后，王佳怡又带着他走访了附近几户人家。

无一例外，很多曾在水泥厂务工的村民，全都落下了轻重不一的尘肺病，症状和耿叔相差无几，个个丧失劳动能力，只能在家静养熬日子。

一圈走访下来，真相赤裸裸铺在眼前，触目惊心。

离开村子，两人并肩走到河边。

方远停稳电动车，拉着王佳怡走到河岸的大石头上坐下。

脚下河水湍急，滚滚向前，冲刷着岸边的乱石，一如底层百姓无力抗争的命运。

长久的沉默后，方远终于缓缓开口，眼底的郁结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锋芒。

“姐，我懂了，谢谢你，你算是彻底点醒我了，我心里有思路了！”

王佳怡平静地说，“方远，耿叔是我妈插队时候认识的，我们一直有来往，没想到几年前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现在只能等死了！”

方远看着远处那座被挖的千疮百孔的山头，他的内心很沉重，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佳怡侧头看向他，轻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继续硬碰硬？”

方远抬眼望向远处厂区的方向，语气铿锵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之前我只盯着环保整改、安全生产，格局小了。”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违规生产问题，这是害人的厂子！拿工人的健康换利润，拿百姓的性命换利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满是破局的底气。

“我不会再妥协，也不会再被他们的和稀泥战术拖住，这次我直接向上逐级汇报，彻底查清隐患，坚决关停这座害人的水泥厂，还要为这些人讨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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