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疾比李承璟想象中难受的多。
首先袭来的是连绵不绝的高热。他整个人虚弱地陷在床榻里,却觉得身下垫着的不是柔软的锦被,而是烧得通红的炭火。
连绵的热浪将他整个人包裹,每一次起伏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的都是灼人的热气,四肢百骸更是酸痛。
而到了用饭的时辰,对此时的他来说,更是另一种惨无人道的酷刑。
哪怕灾区物资再怎么紧缺,他好歹也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幼弟、堂堂一品亲王,自然没人敢在吃穿上苛待他。
刘禄不知从哪儿搜罗来几只补气血的老鸽子,每日在帐外用泥炉子小火煨着,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油,炖得鲜香扑鼻。
若是换作从前,少不了要挑下其中没有各色调料。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吃不进去,总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他也心里门儿清,不吃东西就熬不过去,于是死死咬着牙,逼迫自己生咽下小半碗。
可往往没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阵剧烈的痉挛便涌上喉口,他狼狈地趴在床沿,将刚刚吃下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浑身冷汗涔涔。
因为极度的虚脱与高热,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他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寥寥两三个时辰。
剩下的大多数时间,他都深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魇与昏沉之中。
烧得最糊涂的时候,他又像回到了儿童时代,闭着眼睛呢喃着,一声声地唤着“母后”、“皇兄”。
等稍微安稳些,又时不时叫另外两个名字:“清漪……明皎……”
不过短短几日的折腾,这位曾经在长安城打马游街、鲜衣怒马的王爷,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了下去。
原本俊朗饱满的轮廓变得锋利骇人,两颊深陷,手腕上的骨节突兀分明,再也寻不到半点昔日长安城第一风流人物的影子。
等到清醒起来,第一件要事就是喝药。
第二件事,便是听取帐外的萧决关于病坊的每日奏报。
听说他病倒,病坊里有几个不要命的刺头借机煽动灾民,抗拒病坊里严苛的隔离规矩,甚至试图冲撞栅栏。
好在萧决也不是吃素的,得了李承璟“不必手软”的底线,直接带人将那几个挑事的拖出来,当众重责了三十军棍。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这雷霆手段总算镇住了满营的心浮气躁,保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命防线。
萧决隔着厚重的帐幔,声线沉稳,一条条念着账册上的数字:新增几何、病没几何、轻重症各有几人。
“王爷,今日倒是有个好消息,”萧决一贯冷硬的语气中,难得透出了一丝振奋,“今日各坊报上来的新增病患,加起来已经不过百人了。”
李承璟那张形销骨立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喜色,他声音气若游丝,却透着几分欣慰,“那……咳……说明太医院改的方子对症了……重症的,还多吗?”
萧决顿了顿,语气重新沉了下去:“依旧不少。大多是些老幼妇孺,本就底子薄,饿了太久,这疫疾来得又猛。一旦染上,若是前几天撑不过去,便很难救回来了。”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