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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侍女3

相处快三年,卿月清楚他嘴里每一句宽慰都是真心,心底却提不起搭话的念头,只是垂着眼皮,盯着地面丛生的杂草。

楚晏清余光扫到她沉默的模样,清楚她天生分得清伪装出来的轻松,不再多说宽慰的空话,直接把包袱往廊下一放,挽起两侧袖口,弯腰伸手去扯地面疯长的野草。

指尖攥住草茎往外拽,嘴里断断续续低声念叨。

“这草长得比人都高,品种还杂,这个是狗尾草,矮些的是车前草……”

指尖猛地触到带刺的野草,他指尖往回收了一下,嘶地轻抽一口冷气,抬手把带刺草枝扔远。

“这带刺的是什么东西,合着咱们这院子以前是野药圃?”

他侧过头,朝卿月站立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你往边上站一站,别被刺扎到皮肤。”

院里找不到现成扫帚,他折下几段干枯粗树枝,拿布条捆在一头,凑合用着清扫地面落叶。

屋里没有干净抹布,他翻出一件磨破领口的旧单衣,撕成长条,蘸着院角水缸里的冷水擦桌台、灶台。

那口铁锅锈迹糊满整层锅壁,他蹲在灶台前,拿石块反复打磨锅身,一蹲就是一个时辰。

额角渗出来的细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一道灰印子斜斜蹭在鼻尖。

打磨结束,他直起身子,双手叉腰盯着铁锅来回打量,片刻后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门口的她,语气带着点自得。

“还行,锅底没有破洞。锅看着难看也有好处,丑锅不容易粘食物,这话是我现琢磨出来的,之前从没听过旁人讲。”

已经打扫完房子里面的她就靠在门框上,视线稳稳落在楚宴清蹲在地上打磨铁锅的背影。

往后她见过无数场面,比武场七脉修士全力对峙,金銮殿重臣一纸奏本牵动朝野走向。

那些场面声势浩大,可没有任何一幕,比得上那天午后,他在她心里留下重的分量。

当天傍晚,屋内杂物全部收拾妥当。

楚晏清走到木板床边,把仅有的一床薄被褥平铺在床板上,又取过自己一件厚旧外袍,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地面。

他直接侧身躺到铺着单衣的地砖上,后背对着床铺的方向,嘴里不停絮絮叨叨,声音裹在地砖的凉意里,听着发闷。

“你躺床上,我在地上凑合一晚。”

手掌轻轻拍了拍身下冰冷青砖。

“地砖夏天睡着凉快,冬天的事等到冬天再想办法。”

“之前听旁人说硬板床能缓解腰背酸痛,这地砖比木板床硬度更高,效果只会更好。”

“早点歇下,明天一早要去府里领口粮,去迟了管库房的管事脸色难看。

你没近距离瞧过他的模样,整张脸皱在一起,跟被门板挤过的倭瓜差不多。”

话音节奏慢慢放缓,听得出疲惫已经压上来,他依旧没停下碎碎念。

说管事常年挂在脸上的冷脸,说今晚简单凑活的晚饭,说明天要修剪院子里杂乱枯枝,又说院中间那棵枯树模样独特,跟他自身性子对上了。

她全程没有出声应答。

她清楚他本就不需要什么回应,只是借着说话冲淡四下冷清。

她坐在床沿,静静听着他的语声一点点变轻,字句模糊,最后化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伸手抱起床上那床被褥,轻手轻脚挪到他身侧,平铺着盖在他肩头后背。

楚晏清搭在身侧的肩膀瞬间绷紧,整个人僵住不动。

片刻过后,他抬手抓着被褥边缘,往床铺的方向轻轻推送。

她没有伸手去接。

两人维持着不动的姿态,整片屋子只剩窗外风吹破窗纸的细微声响。

最后那床被褥还是搭在了楚宴清身上。

月光顺着窗纸的破洞钻进来,落在青砖地面,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光斑。

这是两人住进质子府偏院的第一夜。

往后数不清多少个夜晚,两人始终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他睡地面,她睡木板床。

中间那三步空地,是他下意识划开的界限。

卿月看得明白,楚晏清也清楚她看得明白,两人都不会主动点破这件事。

每回躺到地砖上,他总要找各样零碎话题开口。

有时是白日在府里下人堆里听来的闲谈,有时是自己凭空编出来的小故事,有时是漫无边界的随口瞎聊。

说月宫之中住着旁人,说院中间枯树根底下埋着陈年物件,说等空闲下来,要把院墙上的裂缝填上色,画一幅山水纹路。

卿月靠在床沿,偶尔低低嗯一声,示意自己还醒着。

听见这声应答,他就接着往下说,一直讲到她呼吸放缓,彻底睡熟才停下。

有一晚,卿月半睡半醒,耳边持续的絮叨声忽然中断。

她缓缓掀开眼皮,借着满地月光看向地面。

楚晏清睁着眼,视线直直落在头顶房梁木架上,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有半点平日里说笑的松弛。

那副神情她从前从没见过,像是整座院落里只剩他一人,偌大世间也只剩他孤身独处。

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想要调整坐姿。

声响刚落,楚晏清猛地转头,脸上那层沉寂瞬间褪去,立刻换上平日里惯有的轻快笑意。

“是不是动静把你吵醒了?方才我在琢磨明天能煮什么吃食,想得入神了。”

他声音放得轻柔。

“安心睡,明天我给你熬米粥,粮仓发的米质地一般,多熬一阵能熬出米油,你等着尝。”

卿月心底清楚这话算不上实在,没有开口戳破,重新合上双眼。

安静几秒,耳边飘来极轻的一句自语,音量压得很低,更像是讲给自己听。

“晚安。”

卿月听不懂这两个字指代什么,悄悄在心底记下这一组字音。

往后日复一日熬下去,她才知晓那一夜的冷清,只是往后无数煎熬日子的开端。

头一桩熬人的难处,是吃食。

府中册子写明,每位质子院落每月配发一石白米。

真正送到偏院木托盘上的分量大打折扣,米粒全是存放多年的陈米,灰蒙蒙一层浮尘裹在表面,谷壳、细沙混杂其中,下锅之前要蹲在水缸边挑拣许久。

配给的菜是大厨房淘汰下来的边角废料,有时只剩几片老化发硬的菜叶,有时小半碗炖得软烂发黏的萝卜,运气极好的时候,能分到一小块带油的肥肉。

第一次去库房领完口粮回来,楚晏清端着一碗糙米饭、一碟软烂青菜放在木桌上,垂着眼盯着碗碟静置片刻。

他站在桌边,指尖搭在筷子上头,等着看他垂头叹气。

谁知他并没有,只是抬眼扫过碗里饭菜,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笑意。

“单看配色其实不差。

米饭纯白,青菜带着一点黄绿,饮食讲究色为先,看得出来掌厨的人心里有追求,只是审美路子偏了些。”

卿月拿起筷子准备分饭。

楚晏清抬手,把自己碗里大半糙米饭拨到她碗中,又将那碟青菜往她身前推了推。

“你多吃些。”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饭量不大,身形看着单薄,天生耗食少。

你日日练功,体力消耗多,饭菜多分给你合适。”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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