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筠垂眸看着桌面,唇角轻轻勾起一点浅淡弧度,坐姿不算特别端正,声线比平日柔和许多。
“账本远比你省心。账本不会整夜熬神,第二日依旧端坐此处强撑精神见人。”
她抬手端起身前白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盏壁,停顿片刻,缓缓开口。
“我方才途经昭宁的宫殿,殿内灯火依旧亮着。
值守宫人同我回话,这几日公主日日伏案至深夜。
太傅布置的课业早已全数做完,她不肯歇息。”
她抬眼望向殿外灰白天际,声线放得更轻。
“近身侍从数次劝她安寝,她只说皇祖父已逝,自己无以为孝,只能埋首读书,多学几分本事。”
沈书筠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抵着盏口。
“太傅今早入朝,在朝房偶遇我,絮絮打听许久。
他说昭宁近日问的史论政事愈发刁钻,连前朝尘封的盐铁论旧档都一一翻查研读。
太傅语间,透着几分难再执教的忐忑。”
李卿月闻,眉眼微动,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落于案上空白处,语调平缓温和。
“昭宁前日来中宫请安,落座片刻便开口问我。”
“她问,母后,皇祖父临走前,可曾留下话语。我答有。
她追问,我就告知她,皇祖父嘱你静心读书,潜心修学。”
“她听完没有再追问一字,只静静俯身,将脸颊埋在我膝头,久久未曾抬头。”
沈书筠垂眸沉默片刻,肩头微微松弛,声线压得很低。
“昭宁聪明,自然什么都懂。”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卿月,目光温和。
“你亦是如此。你们母女性子如出一辙,心底积压万般情绪,从不肯外露半分。”
她再度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微凉茶水,抬眸看向李卿月。
“卿月,先帝之事,已然落定。”
李卿月没有应声,视线缓缓移至桌角,指尖拾起一卷明黄圣旨,轻轻抚平褶皱,抬手递向沈书筠,眼底带着一丝浅淡平和。
“猜猜这是什么?”
沈书筠抬手稳稳接过,指尖拂过圣旨绫锦边缘,缓缓展开卷轴。
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字迹,殿内瞬间落得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微风掠过檐角的轻响。
良久,她缓缓收拢卷轴,指尖细细抚平边角褶皱。
抬眼时,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湿意。
“我此前一直以为,余生便只会守在沈家,陪着家父翻查陈年旧档,度日而已。”
她将圣旨轻轻平放案上,指尖轻点卷轴正中,力道轻柔。
“我知晓,这份入朝任职的旨意,是你为我谋划而来。”
李卿月侧首看她,眼神坦荡直白,没有半分遮掩。
“你不必笃定这般。我没有你想的那般纯粹。”
她指尖搭在桌沿,姿态坦然。
“姐姐聪慧通透,你心里应当清楚我的盘算。
我不瞒你,我此番举动,皆是为了昭宁。
我亦可借你入朝为挡箭牌,为昭宁立一道屏障。”
沈书筠静静听着,唇角笑意未散,轻轻摇了摇头,声“我知晓。”
她抬眸望向李卿月,“可我也得了毕生不敢奢望的机缘。
家父半生憾事,便是叹我身为女子,无缘朝堂立身。”
“我从前总以为,唯有来生,方能证明自身所学绝非虚耗。
从未想过,今生便能得此机遇。”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真挚恳切。
“你我相知相伴多年,挚友之间,何来利用之说。”
“昭宁日日唤我声母妃,我看着她长大。
能为孩子挡几分风雨,替你们母女分担些许重压,是我心甘情愿。”
李卿月看着她真切的眉眼,神色慢慢端正,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你仔细思量清楚。”
“本朝立国至今,从无女子入朝任职的规制。
此例一开,朝野非议、百官弹劾、市井流,都会尽数涌向你一人。
所有明枪暗箭,皆得由你独自承接。”
沈书筠直视她双眼,坐姿愈发端正,神色沉稳坚定。
“我心里尽数清楚。”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你忘了我的出身。
我是沈家女。
御史弹劾百官的折子、朝堂纷争的语,我听得比账本还要熟悉。”
她将茶盏稳稳搁置案上,语气无比郑重。
“我无所畏惧。
这些年,你替我挡下无数磋磨,我尽数记在心里。”
“如今你身居后位,昭宁尚且年幼,前路漫漫多阻。
我不愿你独自负重前行。
我想出一份力,为你,也为昭宁。”
李卿月端起茶盏,浅浅饮下一口凉茶,“那便去做。”
“明日递上履职折子。
朝堂女子为官的章程皆是空白,值房规制、从属官吏、文书体例,一切都要你亲自去争。
我不会为你铺设半分坦途。”
“我明白。”
沈书筠应声起身,抬手细细抚平素服衣襟褶皱,身姿挺拔利落。
她迈步走向殿门,行至门槛处忽然驻足,缓缓回身,目光温柔落于李卿月身上。
“卿月。万事不必独自硬撑。
你有昭宁,有陛下,还有我。
我们都会护着你。”
她折返两步,走到李卿月身前,指尖轻轻抬起,将她耳旁的白花摘下。
动作轻柔缓慢,和当年东宫正院廊下,替她整理衣领的姿态分毫不差。
“盏中茶水趁热饮,莫要放凉伤胃。
我明日处理完朝堂事务,再入宫看你。”
话音落定,沈书筠转身离去。
脚步声顺着殿外回廊渐渐远去,一点点消散在清冷风色里。
李卿月抬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仰头饮尽杯中残茶,轻轻将茶盏落回桌面。
目光重新落回那卷平铺的圣旨之上,眸光沉静悠远。
她脑中浮起先帝临终前的低语。
那日暖阁独处,萧衍曾对她说过一句未曾被她应答的话。
彼时他身形枯瘦,气息微弱,语声平淡得如同闲谈日常。
“一切骂名由朕承担。
你肯定不忍心让萧长瑜挨骂,那就由朕来。”
李卿月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脊背轻贴椅背。
抬眼望向窗外,冬日银杏枝桠光秃秃伸展着,交错伸向一片灰蒙蒙的天际,天地间一片清冷萧瑟。
她静坐良久,待心绪全然平复,缓缓起身,移步至案前。
桌角平放着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是刘忠遵照萧衍的遗愿,亲手转交于她。
纸面字迹无力,字字却格外清晰。
信中写明,萧衍知晓兵符转交之事,萧长瑜会知道。
他嘱她择时将兵符交还萧长瑜。
信中亦细细列明,他暗中为她留存的暗卫人手、宫内潜伏势力,以及安插在朝堂各处、可供她随时调遣的朝臣根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