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毫无筹备时日,处处潦草将就。
丹陛之上来不及织造新毡,铺展的依旧是数日之前太子妃册封大典剩余的旧红毡。
礼部尚书躬身垂首,小心翼翼请示登基规制。
萧长瑜抬眼扫过空旷大殿,神色淡漠。
“一切从简。”
另一边,李卿月随仪仗步入中宫,顺其自然登临后位。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去,萧长瑜侧过身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的妥帖与温柔,低声开口。
“封后大典暂且延后补办,不委屈你。”
李卿月抬手拂过礼服衣料,眉眼清淡。
短短数日两场盛大的典礼,她早已倦怠。
但看着萧长瑜认真的神色,她也不愿意负了他的好意,于是轻轻颔首,柔声回着,“好。”
萧长瑜登基尚未满一月的最后两天,深冬暮色沉沉压落皇城。
傍晚时分,刘忠独自立在帝后寝殿门外。
他指尖僵硬地调换手中拂尘,脊背佝偻,浑身透着死寂的颓态。
往日清亮恭顺的嗓音彻底沙哑干涩,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陛下,太上皇……不好了。”
御案前,萧长瑜执笔批阅奏折的动作骤然停住。
朱笔悬在纸面,纹丝不动。
他坐在御案后,肩背瞬间彻底僵死,胸腹间的呼吸硬生生卡在胸口,半晌没有起落。
良久,他指节微微发力,稳稳放下手中朱笔。
何敬快步上前欲搀扶,他抬手轻轻挡开,指尖僵硬,动作迟缓,独自起身,每一步都稳得异常刻意。
李卿月匆匆赶至太上皇寝殿时,殿内烛火已燃大半,灯芯昏沉,暖光微弱。
龙床帷幔尽数敞开,殿中空旷冷清,无宗室、无妃嫔,寂静得近乎死寂。
刘忠跪在殿角青砖上,双手死死扣着地砖,肩头不停耸动,死死咬唇,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喉咙。
萧长瑜跪在龙床前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绷得僵硬,下颌线紧紧收紧。
整张脸平平静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贴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全身肌肉都处在极致紧绷的状态。
龙床之上,萧衍静静躺卧。
身上盖着旧赭色常服改制的夹被,许是经常穿的缘故,衣料被洗的有些变色。
自退位那日起,他便再不穿龙袍。
刘忠屡次恳请更换别的衣服,都被他摆手驳回,始终守着这件不知从何处来的衣物。
久病缠身,他枯瘦得脱了形。
眼窝深陷,颧骨突兀,手背青筋纵横虬结,像寒冬干裂枯竭的河床,毫无生机。
细碎脚步声闯入殿中。
萧衍费力掀开沉重眼皮,目光落至进门的李卿月身上。
他枯槁的唇角极轻地向上牵起。
脸上笼罩多日的灰白死气淡去些许,唯独一双眸子清亮依旧,是弥留之际最后的微光。
他全程静默,没有出声。
枯瘦的手指缓缓挪动,轻轻按在衣襟内侧鼓起的位置,动作轻柔珍重。
那是一只靛青色荷包,针脚细密,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素兰。
他指尖虚虚攥着荷包,骨节泛白,力道轻得极致,生怕碰碎里面藏着的东西。
李卿月垂眸望着那处,她清楚荷包里装着什么。
昨日午后,刘忠特意传报,萧衍单独召见了她。
暖阁窗光浅淡,萧衍靠窗静坐,膝头平放一只小木匣。
见她入内,他无半句寒暄,抬手打开木匣,颤抖着将物件一一取出摆放。
一枚打磨得锃亮的虎钮兵符,一卷亲笔书写的明黄圣旨。
他呼吸微弱,语速极缓。
“朕知道你的打算,只是日后昭宁的路,怕是要艰难无比。”
李卿月怎会不知,但更不想委屈自己的女儿。
昭宁那么好,聪明又懂事。
难道就要因为性别,而被困在后院嘛?
她不愿意,也不想妥协。
思绪飘回到昭宁四岁那年的冬夜。
萧长瑜将摊开的宗谱合上,面色沉沉,周身气压压得很低。
他伸手将李卿月揽入怀中,臂膀收得极紧,“卿月,我们不要别的孩子了好吗?”
李卿月不知是什么刺激到了萧长瑜,闻后立马抬眸望向他,静待下文。
萧长瑜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私心。
皇室骨肉相残的戏码,他从小到大看得太多。
他赌不起,一旦再有孩子,尤其是男孩降生,昭宁未来的最好的路也是在后院之中。
他不想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委屈自己。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不愿看见李卿月再分出半分疼爱给别的孩子不愿意李卿月的心里再装其他人,就连是他的孩子也不行。
他贪心想要独霸她所有的温情,只想让她们母女二人占据自己全部的生活。
“我不能让任何人危及昭宁,更不想看见你的心意被旁人瓜分。
我有你,有阿昭,便足够圆满。”
李卿月不知道萧长瑜这是试探,还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只是定定看着他,“我可以同意,只是你得想好。
一旦你只有昭宁一个孩子,若是你成为下一任帝王,天下基业最终只能交到她手中。
女子称帝是破天荒的先例,朝堂百官的攻讦,后世史官的口诛笔伐,会连绵不绝。而你,也要担上骂名。”
萧长瑜攥住她的手,指节紧绷“其中利害,我早已知晓。
我也曾反反复复,斟酌纠结过无数次,最终还是想要任性一次。
再说,昭宁是我的骨血,也是萧家的血脉,她登帝又有什么不可!”
“所有非议我来压,所有阻碍我来铲平,千秋骂名尽数由我一肩扛起。
我会一点点给昭宁铺好前路,扫清所有拦路之人。”
他鼻尖抵着她的鬓发,声音低沉笃定。
“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昭宁会由我一手来教导,朝堂风波不必你沾染分毫。
万事有我,我绝不会让你们母女受半分委屈。”
李卿月静静凝视着,沉吟片刻,缓缓轻轻点头。
“那好,我听你的。”
所以,这些年,她未曾再有孩子。
萧长瑜也和他说的一样,把昭宁教导的很好。
想到这,李卿月看着萧衍,“我知晓。但总得试一试。”
萧衍微微点头,指尖将兵符与圣旨缓缓推至她面前。
“朕能做的,只有这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