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商户女子头一回面圣,大多身形紧绷手足发颤,要么按捺不住满眼好奇,唯独面前的李氏立在原地,身姿安稳沉静,半点不见局促慌张。
这般淡然气度配上清丽容颜,萧衍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又悄然收了回去。
此刻他心底,总算明白了太子为何独独对这名女子格外上心。
皇帝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沉声开口:“往前走近些。”
李卿月微微屈膝颔首,脚步轻缓沉稳,依往前踏出三步。
殿中宫灯暖光恰好铺洒在她眉眼面颊,李卿月坦然抬眸,顺着礼数任由帝王审视打量。
四目静静对视片刻,皇帝眉峰微挑,语调带着几分审视:“你这双眼,瞧着倒是半点不惧朕。”
“民女心中自然心怀敬畏惶恐。只是圣上问话之时,直视应答方为礼数,不敢失了规矩。”
皇帝闻,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太子遇刺一事,是你出手救下了他?”
“全凭太子殿下福泽深厚,逢凶化吉,民女不敢妄自居功。”
“客套虚不必多讲。太子亲口所,危急时刻你挺身替他挡下利刃,此事当真?”皇帝语气不冷不热,辨不出喜怒。
“确有此事。”
皇帝目光微微凝起,带着几分探究:“你只是商户家的姑娘,哪来这般过人胆量?”
李卿月垂在身侧的双手轻轻收拢,静默两息才缓缓开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过早回话显得刻意谋划,迟疑太久又像是编造谎话。
她轻声作答:“回陛下,民女并非胆大无畏,当时已然彻底无路可逃。
随行车夫不幸殒命,贴身丫鬟吓得瘫软在地,山间小路狭窄逼仄,前后都被歹人围困。
慌乱之际手边恰好摸到一块石头,便下意识抬手掷了出去。”
“恰好?”皇帝拉长语调,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漫起一丝玩味。
“的确是机缘巧合。”李卿月再次抬眼,目光坦荡的直视着帝王,
“儿时曾跟着家中护院粗浅学过投石本事,平日里只是闲来打鸟嬉戏玩乐,万万没想到危急关头能派上用场。
若陛下想问为何出手精准,民女也无从细说。
或许是运气眷顾,或许是太子殿下命数绵长自有天护。生死关头,民女侥幸稳住心神,双手未曾慌乱颤抖罢了。”
一番话语说得圆滑通透,既将功劳归于天意宿命,不贪半分功绩,又坦然显露自身临危不乱的心境,不卑不亢进退得当。
皇帝定定望着她,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如同茶水表面荡开的细碎波纹,片刻便归于平静。
殿内所有人都清晰捕捉到这抹神色变化,太子站在一旁,眉心猛地轻轻跳动。
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父皇,帝王展露笑意之时,远比冷面沉脸更加凶险。
往日朝堂之上,帝王对臣子发笑,皆是利刃悬顶、杀机暗藏的预兆。
可此刻父皇对着李卿月的这一笑,心思着实难以揣测。
皇帝收敛笑意,语气再度恢复平淡:“朕听闻,当时你还曾出面与刺客周旋谈判,张口便许诺千两白银赎命脱身?”
李卿月微微睁大双眼,面上露出几分意外神色,显然没料到行宫遇险的细节尽数传到帝王耳中,片刻后轻轻点头,老实回话:
“确实如此。民女出身商贾世家,遇事第一念头便是钱财化解祸事,只可惜那刺客一心索命,丝毫不受钱财诱惑。”
“倘若贼人执意不肯收钱,你彼时又打算如何应对?”
“便只能拼尽全力自保活命。面对一心夺命之人,再多交易商谈也毫无用处。”
皇帝轻轻颔首,话锋一转,聊起家常琐事:“听闻你父亲常年在外奔波经商,归家次数寥寥无几?”
“往日两三个月方能回乡一次,近些年归家频次稍多,一月左右便可团聚。”李卿月语速平缓,娓娓作答。
“你生母早早离世,平日里家中由何人教导管束于你?”
“家中事务皆由主母太太打理管教。
太太悉心教我女红刺绣,规矩礼数民女尽数牢记在心,只是刺绣天分不足,绣出来的针脚杂乱难看,模样笨拙不堪。”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平日里常常惹太太训斥数落,可太太向来嘴硬心软,责骂过后总会叮嘱后厨,单独为我留上一份点心吃食。”
“你在家排行第三,两位兄长至今尚未婚配。如今你反倒先一步踏入东宫,你的两位兄长心中,对此事是何种想法?”
“民女事发后便被传召行宫,还未曾回过家中,并不知晓兄长真实心思。
只是依照往日相处模样揣测,二哥心思细腻柔软,定然会为我觅得皇家良缘心生欢喜,欢喜之余又免不了再三叮嘱牵挂。
他深知深宫规矩森严束缚,又担忧我性子直白执拗,生怕我往后在东宫受委屈、遭刁难。”
“你二哥倒是事事操心挂念。”皇帝淡淡感慨一句。
“二哥从小便是这般体贴性情。
儿时我贪玩爬树采摘枣子,他便站在树下急得来回踱步,连声呼喊让我速速下来,手里还攥着糖果轻声哄劝,唯恐我失足摔伤。”
谈及至亲兄长,李卿月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浅浅暖意,转瞬又收敛心绪正色回话,
“二哥只在家人面前流露温情,在外向来沉默寡。”
只见皇帝话锋骤然一转,直击关键:“你父亲常年漂泊在外,李家大小事务,平日里由谁做主决断?”
“家中内务全权交由主母太太定夺安排。
父亲离家前会将重要事宜细细交代妥当,商铺生意交由专门掌柜看管打理,日常往来账本,便由我帮忙核对查验。”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问道:“竟然放心让你经手核查商铺账目?”
“起初父亲心中也存有顾虑,不敢轻易托付。
后来我仔细核对账目,查出两笔刻意伪造的假账,顺利帮家里追回损失银两,从那之后,父亲便彻底放心将账本交由我打理。”
说起此事,李卿月神色平淡自然,没有半分洋洋自得,也没有刻意谦卑讨好,仿佛只是做了分内该做的寻常小事。
皇帝目光静静扫过她的脸庞,终于问到二人纠葛根源:“你与太子,最初是如何相识相遇的?”
李卿月装作微微一怔,很快镇定心神,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回陛下,民女与殿下初次偶遇,是在城西自家私属马场。
那日脸上佩戴面纱,皆是遵从太太叮嘱。
马场虽归李家所有,难保不会有世家公子偶然到访,未出阁的女子理应遮掩容貌避嫌。
当时我全然不知太子殿下也身在马场,只顾着独自纵马散心。
殿下离开马场之后,周知府忽然派人登门问话,我心中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私下派人暗中打探后才知晓,那日身着月白锦袍的清雅公子,便是当朝太子殿下。”
此话还算合理,萧衍心中判断完,又问道,“得知身份之后,你心里作何打算?”
李卿月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弄清身份那一刻,民女只觉得这是难得的天赐机缘。
商户人家素来懂得把握机遇,不愿白白错失这份难得缘分。”
她抬眼直视帝王,眼神坦荡坚定,“只是不敢贸然登门拜访,生怕行事莽撞唐突冒犯殿下。
恰逢望江楼每逢初五举办灯谜盛会,我便让人送去三张写有我名字的洒金信笺。
万幸殿下心思聪慧,加上兴趣索然猜出了谜底。
之后我恳请父亲托周知府从中牵线引荐,才得以在画舫之上,正式拜见太子殿下。”
“这般主动行事,你的胆子确实不小。”皇帝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