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嘛!”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殿下需要一个让人信服的污点。
而要让一个污点让人信服,它首先得有一部分是真的,别人才会信。
殿下若是全是演的,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人精?他们看不看得出来?”
萧长瑜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茶水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青釉茶盏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那盏茶,目光越过盏沿,落在她的脸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今日这些话,”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孤记下了。”
李卿月站起身来,微微一福。
“殿下慢走。”
萧长瑜转身走出了船舱。
他的背影在舱帘落下的一瞬间顿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步上了岸。
李卿月站在原地,看着那半卷的舱帘在江风中轻轻摇晃,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了回去。
青黛从外头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太子殿下他……走了?”
“嗯。”
李卿月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完了。
茶水入口是苦的,回甘却一点一点地从舌根漫上来,绵长而悠远。
窗外的江面上,画舫正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去,岸边的柳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李卿月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江水,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知道,萧长瑜一定会再来。
三天后,两人再次相见。
这回是真的游船。
画舫顺着江水缓缓而下,两岸青山如黛,白墙黛瓦的村落掩映在竹林之间,偶尔有渔舟从舷边经过,船家吆喝一声,惊起几只白鹭。
李卿月坐在舱内,偶尔指着岸边的景致说两句闲话,萧长瑜端着茶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时不时应上一句。
两人谁都没有提那日的事。
仿佛那场大逆不道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他们真的只是两个偶然同船的人,一个泡茶,一个赏景,客气而疏离。
可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比任何语都更让人怀疑。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在一处水湾处掉头,缓缓往回走。
景致看过了,茶也喝了两巡,船舱里安静下来。
李卿月低头摆弄着茶具,用茶夹将泡过的茶叶一片片夹出来,放在茶桌上。
萧长瑜看着她做这些琐碎的事,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不怕吗?”
李卿月手上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的回答道,“怕什么?”
萧长瑜看着她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明知道她在等他自己把话说出来,可他还是说了。
“怕我不同意。”
李卿月这才放下手里的茶夹,抬起眼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
“殿下要是不同意,就不会来了。”
萧长瑜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李卿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茶叶,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
“殿下若是不来,我定是会慌的。那么多的心思,那么多的安排,全都落了空,说不慌是假的。”
“可是殿下来了。看到殿下的那一刻,我就不慌了。”
这话说得恰恰好落进萧长瑜心里。
他知道这话未必全是真的。
这个女子,就算他真不来了,她大概也不会慌,她那种人,永远有后手,永远有退路,永远不会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
可她说出来的那一刻,语气里的那份柔软,那份恰到好处的示弱,还是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甚至有心情打趣了。
“孤还以为,”他端起茶盏,嘴角噙着一丝笑,“你会说,不怕,因为孤还有很多兄弟。”
李卿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多谢殿下提醒。”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我明日就去城门口守着,挨个偶遇一番。”
萧长瑜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明知道她在开玩笑,明知道她是故意说这话来气他的。
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还是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当真?”
李卿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等她看够了,她才开口,“自然是……”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故意拖长了音,看着萧长瑜的目光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才慢悠悠地把后半句吐出来。
“假的。”
她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比不过你。”
六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萧长瑜听着,心里的那团火气忽然就灭了。
不仅灭了,还变成了另一种火。
温温吞吞的,烧在胸口,不疼不痒,却让人浑身都不太对劲。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水不烫,可他觉得从喉咙一路烧到了胃里。
他面上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可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点荡漾,都快压不住了。
这个女人的嘴,是真的会说话。
明明没有列举他哪里好,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赞美。
可她就是有本事,让这六个字比任何恭维都让他受用。
萧长瑜将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你那日的提议,”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孤想了想,不够好。”
李卿月抬眼看他,适当的表现出了一丝疑惑,“哪里不好?”
说着微微歪了歪头,等他往下说。
萧长瑜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有些慌张时的习惯。
他沉吟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你只说让孤沉迷女色,让天子觉得孤有了软肋、有了破绽。
可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一个太子,在江州看上一个商户女,非要带回去做侧妃,你猜,朝臣们会怎么说?”
李卿月不假思索:“他们会说殿下荒唐。”
“对。”萧长瑜点了点头,“荒唐。可荒唐之后呢?
御史台会参孤一本,说孤有失体统。父皇会训斥孤几句,罚孤几个月俸禄,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萧长瑜即使知道事实很残忍,还是说着,“再然后呢?”_c